第二章：只是打印而已
入职第三天，林小满觉得自己开始适应了。
早上八点五十，她准时刷卡进门。前台的外卖盒终于被收走了，但饮水机上的烟头还在。那个盯K线图的大哥今天换了姿势，改成躺椅上半睡半醒，屏幕上的股票一片惨绿。
“小林，来得正好。”老板周立军从办公室探出头，手里拿着一沓文件，“帮我把这份合同打印出来，九点半之前送到客户那边。星辉传媒，知道在哪儿吧？”
林小满接过文件，点点头。
“记住，这是重要客户，别出错。”周立军强调，“咱们下个月的工资就指着这单了。”
这话说得太直接，林小满愣了一下。但老板已经缩回办公室，门关上了。
她回到工位，翻开合同。挺厚的一沓，大概二十几页。她看了看打印机——就是昨天那台，看起来像从2008年穿越过来的老古董。
打印机的纸槽是空的。
林小满打开下面的柜子，找到一包A4纸。撕开包装，填满纸槽，按下打印键。
打印机发出一阵垂死的轰鸣，开始吐纸。
吐到第三页，卡住了。
红灯闪烁，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卡纸，请打开盖门。
林小满深吸一口气。没事，打印机卡纸而已，人生常态。
她打开侧盖，小心翼翼地把卡住的纸拽出来。纸被撕成两半，一半在她手里，一半卡在滚轮深处。她伸手进去掏，指甲刮过齿轮，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五分钟后，残纸终于掏干净了。她盖上盖子，重新按打印。
打印机安静了一秒。
然后继续吐纸。
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一直到第二十三页，都很顺利。林小满松了口气。
第二十四页出来的时候，她发现不对了。
这页纸上印的内容，和她手里的合同完全不一样。
抬头写着：星辰科技劳动合同（范本）- 作废勿用
林小满愣住。
紧接着第二十五页出来：离职证明模板
第二十六页：员工辞退通知书
第二十七页：竞业限制协议（2025年版）
打印机像个话痨一样，把不知道哪年哪月的历史存档一页一页吐出来。林小满手忙脚乱地按停止键，但打印机根本不听使唤。
最后吐出来的那张纸上，印着：劳动争议仲裁申请书（填写示例）
打印机终于安静了。
林小满看着面前这一堆文件，大脑空白了三秒。
合同呢？她要打印的合同去哪儿了？
她翻了翻打印机的出纸槽——没有。打开上盖——没有。翻开刚才那堆乱七八糟的纸——还是没有。
二十几页的合同，人间蒸发。
“小林？”张姐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合同打印好了吗？周总在催。”
林小满回头，看到张姐端着茶杯站在身后。
“打印……打印出了问题。”她指着那堆纸，“这些不是我打的，它自己……”
张姐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堆纸，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哦，这个是旧文件。”她把那沓纸拿起来，翻了翻，“前任HR留下的，可能还在打印机缓存里。没事，删掉就行。”
“可是合同……”
“合同再打印一遍呗。”张姐轻描淡写地说，“这种老打印机就这样，卡纸、吐错纸、吞纸，都是日常。下次打印之前先清空队列。”
林小满点点头，重新打开电脑，找到刚才的打印任务——已经显示“已完成”。
她重新点开合同文件，再次按下打印。
打印机轰鸣。
吐出来的第一页纸是空白的。
第二页，空白。
第三页，终于有字了，但字是歪的，往右下角倾斜十五度，像喝醉了酒。
第四页，正常了。
第五页开始，字迹越来越淡，到第十页，已经淡得像用铅笔写的。
打印机没墨了。
林小满盯着那页纸，感觉自己也要没墨了。
张姐在旁边看着，突然笑了。
“别折腾了，我那儿有台备用的。”她把茶杯放下，“走吧，去我那儿打。”
林小满跟着张姐走到她的工位。张姐的打印机比她那台新一点，至少是2015年以后的产物。
“你在这儿打，我去跟周总说一声。”张姐说着走开了。
林小满把合同放进纸槽，按下打印。
这次很顺利。一页接一页，字迹清晰，排版工整，没有卡纸，没有乱码。二十分钟后，三十份合同整整齐齐地摞在桌上。
她看了眼时间——九点二十。
来得及。
她拿起合同，正打算出门，余光扫到张姐桌上的一张纸。
那是一份Excel表格，标题写着：公司应收账款统计表（截至本月）。
下面的数字她没看清，但表格最底部的“合计”栏里，有一个红色的数字。
-327,865.00
负的。
林小满愣了一秒，然后移开视线。
不关她的事。她只是个刚来三天的新人，做好自己的工作就行。
她把合同装进文件袋，快步走向电梯。
九点四十分，她气喘吁吁地赶到星辉传媒的前台。
“你好，星辰科技的，送合同。”
前台小姑娘接过文件袋，翻了翻，抬头看她。
“就这个？”
“对，三十份。”
小姑娘的表情有点微妙：“你们周总没跟你说？”
“说什么？”
“这合同我们昨天就收到了。”小姑娘把文件袋推回来，“电子版发的，昨天下午三点。你们周总说纸质版今天补送，但……”她顿了一下，“我们老板昨天半夜发消息说，合作暂时搁置。”
林小满站在原地，手里拿着文件袋。
“那我……”
“要不你回去问问你们周总？”小姑娘已经低头看手机了，“拜拜。”
林小满走出星辉传媒的大楼，站在路边，抬头看天。
秋天的太阳暖洋洋的，但她后背有点发凉。
手机响了。周立军的名字在屏幕上闪烁。
“小林，合同送到了吗？”
林小满沉默了一秒。
“周总，客户说……合作搁置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叹息。
“行，我知道了。你先回来吧。”
电话挂断。
林小满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突然想起昨天那个离职同事写的信。
如果你现在走，还来得及。真的，快逃。
她把文件袋抱在胸前，慢慢往回走。
走到一半，她发现自己忘记问张姐——那个负三十多万的数字，是什么意思。
不过她大概猜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