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循环伊始
众人散去的身影,很快消散在别墅纵横的走廊与错落的房间里。荒废多年的别墅,终于不再是只有风声与虫鸣的死寂,那些年轻的脚步声、轻声的交谈声、偶尔的惊呼,一点点填满了积满灰尘的角落,却又像是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泛起片刻涟漪,便被周遭浓稠的阴森与沉寂吞噬。
阿怪站在客厅中央,看着众人各自散开,脸上轻松的笑意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沉重。他抬手抚过身旁布满裂痕的木质扶手,指尖沾上一层薄薄的灰,那是二十年岁月堆积的荒凉,也是他心中从未散去的阴霾。他太清楚这栋别墅的脾气了,每一寸空气里,都飘着家人未散的执念,每一道斑驳的墙面上,都刻着那场大火留下的伤痛。
这已经是他记不清第几次踏入这里,或许是第二十次,或许是第三十次。每一次,都是同样的中元节,同样的八个年轻博主,同样的探险直播邀约,同样的,踏入这座名为别墅、实为囚笼的时空闭环。他是唯一的清醒者,带着刘贵年二十年不散的魂灵与记忆,在一次又一次的毁灭与重启里,反复经历着绝望,反复寻找着那一丝微不可察的生机。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那枚老旧的烟斗被他紧紧攥着,木质的纹理硌着掌心,传来真实的触感,提醒着他这不是梦境。口袋里的磁带微微发烫,像是承载着所有逝者的温度,那是一家人留在世间最后的念想,也是开启这场循环救赎的唯一钥匙。
“再等等,再等一会儿,很快,就都结束了。”阿怪对着空无一人的客厅,轻声呢喃,声音沙哑,带着难以言说的疲惫。他缓缓闭上双眼,耳畔开始捕捉别墅里每一个细微的声响——二楼寅老大的脚步声、草莓与十三姨的轻声交谈、67翻动书架的声响、茄茄抱怨灰尘太多的嘟囔、路人踱步的脚步声……
这些声音,他听过无数遍,每一个节拍,每一个语调,都烂熟于心。他知道,接下来,命运的齿轮会再次转动,那些承载着家人执念的旧物,会找到属于它们的宿主,二十年前的灵魂,会再次归来,附着在这些不知情的年轻人身上,重演一遍最后的遗憾。
与此同时,分散在别墅各处的众人,全然不知自己已经踏入了一场跨越二十年的宿命轮回,他们只当这是一次普通的探险,带着好奇与忐忑,在这栋阴森的别墅里四处探索。
寅老大沿着斑驳的楼梯走上二楼,楼梯是木质的,年久失修,每踩一步都会发出“吱呀”的呻吟,像是老旧乐器发出的走调音,在寂静的二楼显得格外刺耳。他下意识地放轻脚步,双手扶着冰冷的墙壁,墙面粗糙,带着海风侵蚀后的咸涩与潮湿,指尖划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清晰的指痕。
二楼的走廊很长,两侧分布着好几间卧室,房门大多半掩着,露出里面昏暗的空间。走廊尽头的窗户敞开着,海风灌进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窗帘早已褪色,布满破洞,在风中疯狂摆动,像是张牙舞爪的鬼影,看得寅老大心里发毛。
“这地方,还真是瘆得慌。”寅老大咽了口唾沫,嘴里小声嘀咕着,眼神不自觉地四处打量。他原本就是个喜欢猎奇的人,平日里最爱看灵异故事、探险视频,这次受邀前来,心里更多的是兴奋,可真身处这栋传闻中的凶宅,还是忍不住心生怯意。
他随意推开一间卧室的门,房门轴早已生锈,转动时发出一声悠长又刺耳的声响,吓得寅老大浑身一哆嗦。卧室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单人床摆在窗边,床上的被褥早已发霉发黑,蜷缩在角落,像是一团丑陋的乌云。靠墙的位置放着一张老旧的书桌,桌面上同样积满灰尘,桌腿有些歪斜,看上去随时都会倒塌。
寅老大走进卧室,好奇地四处张望,目光最终落在了书桌上。他伸手拂去桌面上的灰尘,灰尘扬起,在透过窗户的微弱光线下飞舞,呛得他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就在这时,书桌角落的一个小物件,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个小小的木雕,巴掌大小,是一个孩童的模样,眉眼刻画得十分温柔,虽然做工算不上精致,甚至有些笨拙,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雕刻时的用心与爱意。木雕的边角被磨得微微发亮,显然是被人常年摩挲把玩,底座上刻着一行模糊的字迹,寅老大凑近身子,眯着眼睛仔细辨认,才看清那行字:冬冬,1999年8月15日,生日快乐。
“冬冬?应该是这家人的孩子吧。”寅老大喃喃自语,心中泛起一丝莫名的柔软。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拿起这个木雕,仔细看看。
当他的指尖,刚一触碰到木雕微凉粗糙的木质表面时,异变陡生!
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指尖瞬间席卷全身,那寒意不似海风的冰冷,而是从骨髓深处蔓延开来的,彻骨的凉。寅老大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电流击中一般,身体僵在原地,动弹不得。紧接着,一阵剧烈的咳嗽猛地涌上喉咙,他忍不住弯下腰,捂着胸口狠狠咳嗽起来,咳嗽声急促而沙哑,在空旷的卧室里反复回荡。
这阵咳嗽来得毫无征兆,他明明没有吸入过多灰尘,身体也没有任何不适,可这咳嗽声却像是不受自己控制一般,怎么也停不下来。
更让他惊恐的是,随着咳嗽声,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原本眼中的好奇与忐忑,一点点褪去,眼神迅速变得呆滞、空洞,随即又被一种深沉到极致的愧疚与痛苦填满。他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眼底泛起浓浓的泪光,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下耷拉,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满是悲痛与自责。
他缓缓直起身,双手紧紧握住那个小小的木雕,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指节凸起。原本明亮的眼神,此刻变得浑浊而沧桑,全然没有了年轻人的朝气,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中年男人最深沉的遗憾与思念。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温柔又痛苦地凝视着掌心的木雕,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也最让他心痛的珍宝。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与他原本爽朗的嗓音截然不同,多了几分岁月的沧桑与哽咽:
“冬冬,爸爸回来了……爸爸特意赶回来,给你过生日的……”
“爸爸亲手给你雕了这个木雕,你一定会喜欢的,对不对……”
“都怪爸爸,常年在外面做生意,从来没有好好陪过你,没有陪你过一次生日……”
“爸爸对不起你,让你一个人承受那么多痛苦……”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哽咽,泪水再也控制不住,顺着眼角缓缓滑落,滴落在掌心的木雕上,晕开一小片水渍。他的身体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致的悲痛与愧疚,那是一种错失了一生、再也无法弥补的悔恨,牢牢缠绕着他,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此刻的寅老大,早已不是那个前来探险的年轻博主,他的身体里,住着的是二十年前,刘冬冬的父亲——刘文。那份深埋在灵魂里,对儿子的愧疚与思念,跨越了二十年的时光,再次苏醒,席卷了整个身心。
而在一楼客厅,阿盐正站在茶几旁,有条不紊地整理着带来的直播设备。她向来是个理性又严谨的人,做任何事都有条不紊,即便身处这阴森的别墅,心中略有忐忑,也依旧保持着冷静,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四处乱跑,而是先着手准备直播的相关事宜。
她将三脚架、相机、麦克风一一摆放在茶几上,仔细检查着设备的电量与运行状态,眉头微微蹙着,眼神专注而认真。客厅里光线昏暗,即便有窗外透进来的光,也显得十分昏暗,看着眼前灰蒙蒙的设备,她皱了皱眉,想着先点燃几根蜡烛,照亮客厅,也能驱散一些这别墅里的阴冷。
她四处打量,很快就在茶几的角落,看到了一个老旧的打火机。那是一个金属外壳的打火机,外壳早已褪色,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划痕,边缘还有些许磕碰的痕迹,显然是用了很多年,经历过无数次的磨损。
阿盐伸手拿起那个打火机,入手冰凉,金属的质感沉甸甸的。她随手掂了掂,想着应该还能用,便打算用它点燃旁边放在烛台上的白色蜡烛。
就在她的手指紧紧握住打火机,指尖按下打火石的瞬间,与寅老大如出一辙的诡异感觉,瞬间席卷了她。
先是一阵刺骨的寒意,从指尖蔓延至全身,紧接着,一阵剧烈的咳嗽猛地袭来,阿盐下意识地捂住嘴,咳嗽声急促而压抑,她的身体控制不住地晃了晃,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只能伸手扶住茶几,才勉强稳住身形。
她的眼神瞬间变了。
原本冷静、锐利、充满理性的目光,瞬间被慌乱、自责、恐惧与痛苦取代。她的眉头紧紧皱起,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双眼瞪大,眼底满是惊恐与悔恨,瞳孔微微收缩,像是看到了什么无比恐怖、让她终生愧疚的画面。
她的双手不受控制地紧紧攥住那个老旧的打火机,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青筋在手背上凸起,显得格外狰狞。她的嘴唇不停颤抖着,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因为极致的自责与痛苦,半天发不出声音,只有细碎的、带着哭腔的气音,从喉咙里溢出。
过了许久,她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颤抖、破碎,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自责,与她原本干练冷静的语调判若两人,像是换了一个人:
“不该点火的……都怪我……我不该点火的……”
“我只是想给冬冬点生日蜡烛,我只是想给他过一个开心的生日……”
“怎么会变成这样……怎么会……”
“是我害死了大家,是我的错,全都是我的错……”
她的声音越来越哽咽,泪水无声地滑落,顺着脸颊流下,滴落在紧握打火机的手背上。她的身体微微蜷缩,肩膀不停颤抖,脸上满是绝望与痛苦,那是一种无意间犯下大错,害死了所有家人,终生无法原谅自己的悔恨。
此刻的阿盐,被二十年前梁美丽的灵魂附身。那个满心欢喜为儿子准备生日,却无意间点燃明火,引发煤气爆炸,葬送了全家人性命的母亲,那份刻入灵魂的自责,再次降临,让她重新体验了一遍,那撕心裂肺的悔恨。
二楼走廊,草莓跟在十三姨身后,小心翼翼地走着,她紧紧攥着十三姨的衣角,小步小步地挪动着脚步,脑袋紧紧挨着十三姨的胳膊,眼神里满是怯意,四处张望,生怕看到什么恐怖的画面。
她天生胆子小,若不是这次和朋友们一起,又想着探险直播能带来不少流量,她打死也不会来到这种传闻中的凶宅。一路上,她都紧紧跟着十三姨,不敢离开半步,说话的声音都带着软软的哭腔,生怕触发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十三姨,我们快点走吧,这地方好吓人,我想下去了……”草莓拉了拉十三姨的衣角,声音软软的,带着浓浓的惧意,眼眶都有些泛红。
十三姨停下脚步,转过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柔声安慰道:“别怕别怕,就是一栋荒废的房子而已,都是传闻夸大了,我们就随便看一眼,马上就下去,好不好?”
“嗯……”草莓点了点头,依旧紧紧攥着十三姨的衣角,不敢松开。
两人沿着走廊慢慢走着,走到走廊中间的位置,一张破旧的桌子摆在墙边,桌子上落满了灰尘,几乎看不清原本的模样。草莓走了一路,加上心里紧张,只觉得口干舌燥,嗓子干得发疼。她下意识地看向那张桌子,想要找找有没有什么能喝水的东西。
很快,她就在桌子的角落,看到了一个白色的陶瓷水杯。水杯看上去很干净,没有太多破损,只是落了一层灰,杯身上还有淡淡的水渍,像是刚用过不久。
草莓实在渴得厉害,也顾不上那么多,松开十三姨的衣角,快步走到桌子旁,伸手拿起了那个白色水杯。
她的指尖刚一碰到杯壁,冰凉的触感传来,紧接着,那股熟悉的诡异寒意瞬间席卷全身。一阵剧烈的咳嗽猛地袭来,草莓咳得弯下了腰,小脸瞬间变得苍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
她的眼神迅速变得迷茫、困倦,原本满是怯意的目光,变得涣散、无神,眼皮像是灌了铅一样,不停往下耷拉,止不住地犯困。她的身体软软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双手无力地扶着额头,脑袋微微晃动,一副疲惫到了极点、随时都会昏睡过去的模样。
“好困……怎么这么困啊……”
“我怎么睡着了……我明明不该睡着的……”
“我错过了什么……为什么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她的声音微弱、轻柔,带着浓浓的倦意,眼神迷茫又无助,像是一个在睡梦中迷失了方向的孩子,满心都是困惑与茫然。
此刻的草莓,被二十年前的刘静附身。那个因为喝下带有安眠药的水,在睡梦中错过了一切,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葬身于火海的女儿,那份深入灵魂的困倦与迷茫,跨越二十年,再次浮现。
十三姨看到草莓突然变得不对劲,心里一惊,连忙上前扶住她,焦急地问道:“草莓,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想要扶住草莓,就在她的手碰到草莓的胳膊,目光无意间扫过桌子下方的抽屉时,心里一动,想着抽屉里会不会有什么有用的东西,便下意识地伸手,拉开了那个半掩着的抽屉。
抽屉很轻,很容易就被拉开了,里面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只有一张泛黄的纸张,静静地躺在抽屉底部。纸张因为年代久远,变得脆弱不堪,边缘微微卷曲,上面的字迹也有些模糊淡化。
十三姨拿起那张纸,仔细一看,发现那是一份领养登记声明,上面的名字,早已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到“领养”“林芊芊”等几个字眼。
就在她拿起这份声明,目光落在上面的瞬间,同样的剧烈咳嗽声响起,十三姨的身体猛地一颤,手中的声明差点掉落在地。她连忙握紧纸张,眼神瞬间变得落寞、自卑、委屈,眼底泛起淡淡的泪光。
她低着头,紧紧盯着手里的领养登记声明,肩膀微微耷拉着,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委屈与自卑。她的嘴唇轻轻抿着,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带着浓浓的委屈与不甘,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诉说着心底埋藏多年的遗憾:
“我不是爸爸妈妈亲生的……我是领养的……”
“我从来都不知道,我好想知道,我的亲生父母是谁……”
“我是不是多余的……爸爸妈妈是不是不爱我……”
她的声音里满是自卑与落寞,那是一种从小深埋心底的疑惑与委屈,是觉得自己不属于这个家,始终带着疏离与不安的自卑。此刻的十三姨,被二十年前的养女林芊芊附身,那份藏在灵魂深处的疑惑与委屈,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
与此同时,一楼的书房里,67正独自在书架前翻找着。他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他不像其他人那样好奇或是忐忑,自始至终,他都显得格外沉默,眼神深邃,时不时环顾四周,像是在寻找什么重要的东西,又像是在警惕着什么。
书房里的书架很高,占据了整整一面墙,上面摆满了老旧的书籍,大多都已经发霉、破损,书页粘连在一起,轻轻一碰,就有碎落的纸屑掉落。67沿着书架,慢慢踱步,目光仔细地扫过每一本书、每一个角落,手指轻轻拂过书架的木板,神情专注而认真。
忽然,他的手指在书架中层的一个缝隙里,碰到了一张硬硬的纸张。他心中一动,伸手将那张纸抽了出来。
那是一份医院的检查报告,纸张早已泛黄、发脆,上面的字迹是打印的,因为年代久远,有些淡化模糊,但依旧能看清上面的文字——肝脏配型报告,报告上清晰地写着,配型成功,适合移植。
67的目光紧紧落在这份报告上,当他看清“配型成功”四个字时,一阵剧烈的咳嗽毫无征兆地袭来。他捂住嘴,咳嗽声低沉而压抑,身体微微晃动。
下一秒,他的眼神变得凝重、惋惜、悲痛,紧紧攥着手里的配型报告,指节泛白。他的眉头紧紧皱起,眼底满是深深的遗憾与无奈,长叹一口气,声音沉重而惋惜,带着无尽的唏嘘:
“终于找到配型了……终于能救冬冬了……”
“一切都准备好了,就差手术了,怎么就晚了一步……”
“可惜了,太可惜了……好好的一个孩子,就这么没了……”
他的声音里满是扼腕叹息,那是一种付出了全部心血,终于看到希望,却在瞬间化为泡影的绝望与遗憾。此刻的67,被二十年前的周建军附身。那个耗费多年心血,终于找到匹配肝源,却没能来得及救下孩子的医生,那份深入骨髓的遗憾,再次席卷而来。
楼梯间里,路人靠在窗台边,双手依旧插在口袋里,一脸淡定地看着窗外的海景。他对这种所谓的凶宅探险,丝毫没有兴趣,只是陪着朋友前来,全程都显得漫不经心,神色淡然,仿佛周遭的一切阴森与诡异,都与他无关。
窗台边上,放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件,信封是普通的白色,早已泛黄,封口紧闭,像是从未被人打开过。路人闲来无事,随手拿起这封信,抽出里面的信纸,想要看看上面写了什么。
信纸很薄,上面是工整的手写字体,字迹力透纸背,却透着一股浓浓的愧疚与不甘。路人低头,目光缓缓扫过信上的文字,当他看完信中的内容时,剧烈的咳嗽声猛地响起。
他的身体微微一震,原本淡然的神情瞬间消失不见,眼神里充满了愧疚、悔恨、不甘与痛苦。他紧紧攥着手里的信件,拳头微微握紧,骨节分明,脸上满是自责与懊恼,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浓浓的悔意:
“爸,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不该一时糊涂,走上犯法的路,让你为我操心……”
“我好不容易拿到探亲假,回来就是想跟你坦白,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你,连一句道歉都没来得及说……”
他的声音里满是悔恨,那是一种浪子回头,却再也没有机会弥补过错的痛苦,是对父亲最深的愧疚与思念。此刻的路人,被二十年前的刘武附身。那个入狱犯错,想要向父亲忏悔,却最终葬身火海,没能留下一句道歉的儿子,那份执念,再次苏醒。
客厅的墙角,茄茄百无聊赖地靠着墙壁,四处张望着。他性格开朗外向,平日里总是叽叽喳喳,停不下来。在这阴森的别墅里待了一会儿,没发现什么奇怪的事情,他便觉得有些无趣,四处闲逛着,想要找找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东西。
他踢了踢脚下的碎石,随手翻看着墙角散落的杂物,忽然,一张褶皱的纸张,被他从杂物堆里翻了出来。他拿起那张纸,抖落上面的灰尘,仔细一看,是一张请假批准函,上面的日期,正是1999年8月15日。
茄茄刚想随手扔掉,一阵剧烈的咳嗽突然袭来,他咳得直不起腰,脸色涨得通红。等咳嗽停下,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愤怒、无奈、委屈,眉头紧紧皱起,语气急躁而愤愤不平,满是冤屈:
“我就是个狱警,只是陪着犯人回来探亲,好好的假都批了,我招谁惹谁了……”
“我什么都没做,怎么就遇上这种事,怎么就丢了性命……”
“太冤了,我实在是太冤了……”
他的声音里满是愤怒与不甘,那是一种无端被卷入悲剧,无辜丧命的委屈与怨怼。此刻的茄茄,被二十年前的狱警郑海附身。那个只是执行任务,却无辜葬身火海的路人,那份满心的冤屈与不甘,跨越二十年,再次浮现。
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分散在别墅各处的八个人,除了阿怪,其余七人,在触碰过承载着逝者执念的旧物后,尽数被二十年前死于那场惨案的灵魂附身。
悲伤、愧疚、悔恨、迷茫、委屈、愤怒、遗憾……各种各样的情绪,在别墅的每一个角落蔓延,交织在一起,化作一张无形的网,将整栋别墅牢牢笼罩。原本只是阴森空旷的别墅,瞬间被浓浓的悲伤与执念填满,空气都变得沉重起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阿怪站在客厅中央,静静地听着各处传来的、截然不同的声音,听着那些熟悉又心痛的话语,眼底没有丝毫惊讶,只有满满的心疼与释然。
他看着寅老大握着木雕泪流满面,看着阿盐攥着打火机泣不成声,看着草莓满脸困倦、十三姨满眼落寞,看着67扼腕叹息、路人满心悔恨、茄茄愤愤不平……
那是他的家人,是他二十年未见,日思夜想的家人。
他们回来了。
即便只是附着在陌生人的身上,即便只是短暂的重逢,即便依旧被困在这无尽的循环里,可他们终究是回来了。
阿怪的眼眶微微泛红,浑浊的泪水在眼底打转,他看着眼前这些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心中百感交集。二十年了,他被困在这栋别墅里,守着家人的执念,一遍又一遍地经历着悲剧,一遍又一遍地看着家人离世,心中的痛苦与思念,早已快要将他吞噬。
而现在,所有的执念都已归位,所有的灵魂都已重逢,是时候,揭开当年的真相,解开所有人的心结,结束这长达二十年的循环了。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逝者的情绪中,各自诉说着心底的遗憾与痛苦时,别墅客厅墙上,那台早已停止运转的老旧挂钟,突然发出了一声清脆的“滴答”声。
那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道惊雷,在寂静的别墅里炸响。
所有人的动作,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纷纷停下了口中的话语,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客厅墙上的挂钟。
老旧的挂钟,指针缓缓转动,最终,稳稳地定格在了晚上7点30分。
就在指针定格的瞬间,异变陡生!
客厅顶端的吊灯,突然开始疯狂地闪烁,明灭不定的灯光,照亮了众人各异的神情,一闪一闪的光线,在昏暗的客厅里投下斑驳晃动的影子,显得愈发诡异。
不过短短几秒,闪烁的灯光,彻底熄灭。
黑暗,如同潮水一般,瞬间席卷了整栋别墅,吞噬了最后一丝光亮。
窗外的海风,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黑暗激怒,变得愈发猛烈,呼啸着席卷而来,狠狠地拍打着别墅的门窗,发出“砰砰砰”的巨响,像是无数只拳头在疯狂砸门,又像是厉鬼在门外嘶吼,令人毛骨悚然。
窗户被风吹得剧烈晃动,玻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随时都会碎裂。破旧的窗帘,在狂风中疯狂舞动,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夹杂着海风的呼啸,构成了一曲令人心惊胆战的诡异乐章。
而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细微,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从厨房的方向,缓缓传来——
“嘶……嘶……”
那是煤气阀门被打开,煤气源源不断泄漏出来,与空气摩擦发出的声响。声音很轻,在狂风与门窗的响动中,显得微不足道,却又精准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像是死神的低语,在黑暗中悄然响起。
煤气的味道,很快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刺鼻、难闻,带着一丝致命的危险。
突如其来的黑暗、猛烈的海风、刺耳的门窗响动、还有清晰可闻的煤气泄漏声,瞬间将所有人的情绪,从悲痛与遗憾,拉回了极致的恐惧与慌乱之中。
“啊!怎么回事?!灯怎么突然灭了?!”
茄茄最先反应过来,他被这突如其来的黑暗和响动吓得浑身一哆嗦,再也顾不上心中的冤屈,忍不住大声喊了起来,声音里满是惊恐与慌乱,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好黑……我好怕……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是不是闹鬼了……”
草莓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她本就胆子小,此刻身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听着周遭诡异的声响,吓得浑身瑟瑟发抖,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声音颤抖不止,几乎要哭出声来。
“为什么会停电?这地方到底怎么回事?”
“煤气!是煤气的味道!厨房有煤气泄漏!”
阿盐的声音带着慌乱,她瞬间闻到了空气中刺鼻的煤气味,联想到自己手中的打火机,心中的恐惧与自责再次翻涌,声音愈发颤抖。
一时间,别墅里陷入了一片混乱。
惊呼声、哭喊声、慌乱的脚步声、询问声,夹杂着海风的呼啸、门窗的响动、煤气泄漏的嘶嘶声,在黑暗中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令人绝望的画面。
所有人都慌了神,他们想要寻找光源,想要逃离这令人窒息的黑暗,想要远离那致命的煤气,可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别墅里,他们只能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心中的恐惧,一点点攀升到了极点。
黑暗中,只有阿怪,依旧静静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眼神坚定而平静,没有丝毫慌乱,即便身处黑暗,即便周遭一片混乱,即便那致命的煤气泄漏声就在耳畔,他也依旧稳如泰山。
因为他知道,这不是意外。
这是循环,正式开始了。
从晚上7点30分,灯光熄灭、煤气泄漏的这一刻起,到晚上9点整,梁美丽手中的打火机点燃蜡烛,引发煤气爆炸,火光吞噬整栋别墅,所有人葬身火海,一切归零重启——
这一个半小时,就是循环的周期。
这样的循环,他们已经经历了二十多次。
每一次,都是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场景,同样的慌乱,同样的,在晚上九点整,迎来那场毁灭一切的爆炸。
每一次循环,除了带着刘贵年记忆的阿怪,其余所有人,都会忘记上一轮循环的所有经历,依旧会被附身,依旧会陷入慌乱,依旧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走向毁灭。
只有阿怪,独自承受着所有的记忆,在一次又一次的毁灭与重启中,苦苦寻找着打破循环的方法,寻找着让家人解脱的真相。
他试过无数次,想要提前关掉煤气阀门,想要阻止所有人触碰明火,想要提前说出真相,可循环的力量太过强大,所有的尝试,都以失败告终,最终依旧会迎来爆炸,迎来重启。
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一次又一次的重逢,一次又一次的离别,几乎快要磨灭阿怪所有的意志。
但这一次,他看着身边被家人附身的众人,感受着他们心中的执念,眼神里闪过一丝坚定。
二十年了,他不能再等了。
这一次,他一定要说出所有真相,解开所有人的心结,化解所有的执念,终结这场长达二十年的悲剧,让他的家人,能够真正地解脱,能够安心地离开。
黑暗中,阿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所有的情绪,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沉稳、平静、清晰,穿透了周遭所有的慌乱与嘈杂,精准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大家别慌,都别乱动,全部聚到客厅来,我有话要说。”
他的声音像是有一种神奇的镇定力量,原本陷入混乱的众人,听到这沉稳的声音,竟然渐渐停下了慌乱的动作,停止了惊呼与哭喊。
他们在黑暗中,摸索着,慢慢朝着客厅中央的声音来源靠近。
很快,众人纷纷拿出手机,按下开机键,打开手电筒。
一束束微弱的光线,从手机顶端射出,在黑暗中交织、晃动,照亮了一小片空间。
微弱的光线里,映出了一张张惊恐、慌乱、泪痕未干的脸,映出了他们眼中的恐惧与迷茫,也映出了阿怪那张平静、坚定、带着一丝释然的脸。
所有人都聚集在了一起,依靠着彼此手机微弱的光线,相互依偎,试图驱散心中的恐惧。
他们看着眼前神色平静的阿怪,心中充满了疑惑。
为什么在如此混乱、如此恐怖的场景下,只有阿怪,能够如此镇定?
他到底知道些什么?
这栋别墅,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
这突如其来的黑暗、煤气泄漏,到底是意外,还是……
无数的疑惑,在众人心中升起。
他们看着阿怪,等待着他的解释,等待着他,揭开这一切背后的真相。
而阿怪,也知道,属于他们的,最后的救赎,终于要开始了。
这一次,他不会再失败。
这一次,二十年的循环,必将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