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鬼宅邀约
2019年8月15日,农历中元节,又称鬼节。
老辈人常说,中元节是一年中阴气最盛的日子,鬼门大开,阴间的亡魂会重返人间,了却生前执念,尤其是荒郊野岭、荒废老宅,更是阴气汇聚之地,寻常人避之不及,可偏偏有一群年轻人,逆着夜色,朝着那片无人敢靠近的海边荒宅而去。
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厚重绒布,沉沉压在东山岛的上空,连天边最后一丝微光都被彻底吞噬,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漫过起伏的海岸线,漫过荒芜的沙滩,漫过那栋矗立在岛边数十年的废弃别墅。
入秋后的海风带着入骨的湿冷,呼啸着席卷而过,卷起沙滩上的沙砾,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沉闷的轰鸣,又掠过别墅周围枯黄的杂草与落满灰尘的林木,卷起满地枯叶,枯叶在风中打着旋儿飘落,摩擦地面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是无数双藏在暗处的手,在悄无声息地抓挠着,又像是亡魂细碎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浓黑的乌云层层叠叠地堆积在天际,将一轮圆月严严实实地遮挡住,没有半点月光洒落,整个天地间,只有远处渔村零星的灯火,隔着茫茫大海,透出微弱又模糊的光,反倒衬得这栋孤立在海边的别墅,愈发阴森可怖。别墅是上世纪末的欧式建筑,原本气派的外墙早已斑驳脱落,大片大片的灰漆卷着边角,露出底下暗沉的水泥底色,墙面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像一道道狰狞的疤痕,纵横交错;几扇落地窗全都布满裂痕,玻璃上蒙着厚厚的灰尘与蛛网,窗框被海风侵蚀得锈迹斑斑,紧闭的大门掉漆严重,门环上锈迹厚重,垂落着干枯的草絮,整栋建筑如同一只蛰伏了二十年的巨兽,沉默、阴冷,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仿佛随时都会张开巨口,将靠近的一切尽数吞噬。
几辆网约车在距离别墅百米外的土路尽头停下,车轮碾过坑洼的碎石,发出颠簸的声响,司机们踩下刹车,透过车窗看着前方隐在黑暗中的别墅,脸上都露出了忌惮的神色,纷纷摆手不肯再往前开。
“小伙子们,姑娘们,我就送到这儿了,这地方太邪性,我们不敢再靠近,你们自己小心点,实在不行就早点回去,别硬撑。”为首那辆网约车司机探出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顾虑,对着车后座的年轻人叮嘱道,握着方向盘的手都不自觉地收紧,眼神躲闪着不敢多看那栋别墅,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沾染晦气。
“师傅,就差几步路了,您再往前开点呗?”副驾驶上,一个穿着浅粉色连衣裙、长相甜美的女生探出头,语气带着几分央求,她就是博主草莓,此刻眉头微微蹙着,看着前方漆黑一片的路,眼底闪过一丝怯意,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挎包带子。
“真不行,姑娘,这栋别墅在我们当地是出了名的凶宅,二十年前一家八口全死在里面,一把大火烧得干干净净,这么多年一直荒废着,平时白天都没人敢来,更别说今天是中元节了,我们跑网约车的,犯不着冒这个险,你们赶紧下车吧。”司机语气坚决,连连摇头,说完便催促着众人下车,一副急于离开的模样。
见状,车上的年轻人也不好再勉强,纷纷推开车门下车。
先是一个穿着深灰色休闲卫衣、头戴黑色棒球帽的男生率先下车,他双脚落地后,微微抬了抬帽檐,露出一双沉静深邃的眼睛,目光径直落在前方的别墅上,没有丝毫惧意,反倒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奔赴一场宿命之约。他便是这次探险直播的组织者,博主阿怪。
阿怪抬手拍了拍裤腿上沾染的尘土,身形站得笔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卫衣口袋里的硬物,那是一只老旧的木质烟斗,触感粗糙,带着岁月的磨损痕迹,这是他特意带来的东西,没人知道这只烟斗的来历,就连他身边最熟悉的伙伴,也只当是他的随身小物件。他站在原地,静静望着那栋荒废的别墅,海风掀起他的衣摆,发丝被风吹得凌乱,却丝毫没有打乱他的眼神,那双眼睛里,藏着同龄人没有的沉稳,还有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深邃,仿佛他早已无数次来过这里,早已与这栋老宅,有着割不断的牵绊。
紧随其后下车的,是一个身材高挑、穿着简约休闲装、戴着黑框眼镜的女生,她动作利落,下车后第一时间便将肩上的直播设备包往怀里紧了紧,另一只手掏出手机,指尖快速划过屏幕,点开信号栏,看着屏幕上寥寥无几、忽强忽弱的信号格,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脸上露出不满又担忧的神色。她是博主阿盐,向来以理性冷静著称,做任何事都习惯提前规划、严谨周全,最讨厌这种突发的、不可控的状况。
“阿怪,你过来看看。”阿盐朝着阿怪喊了一声,声音清亮,带着几分质问,待阿怪走近后,她将手机屏幕举到对方面前,指尖点了点信号栏,“你自己看,这里信号差到这种地步,别说高清直播,就算是发一条消息都费劲,更别说直播过程中要是断网、设备没信号,咱们这么多人,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连求助都没办法,你之前说提前踩过点,就是这么踩点的?”
说话时,阿盐的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里带着几分较真,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设备包的背带,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并非故意找茬,而是作为团队里偏理性的一员,必须考虑到所有安全隐患,这栋本就邪门的别墅,再加上信号失联,无疑是险上加险。
阿怪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脸上依旧保持着温和的笑容,语气轻松地安抚道:“放心吧阿盐,我提前来这里试过不止一次,信号只是暂时弱,等咱们进入别墅,在客厅的位置,我特意装了临时信号增强器,完全不影响直播,设备我也都提前调试过了,备用电源、备用网络全都准备齐全,不会出问题的,我既然组织大家来,就肯定把所有突发情况都考虑到了,不会拿大家的安全开玩笑。”
他说话时语气平缓,眼神真诚,抬手轻轻拍了拍阿盐的肩膀,动作自然,带着让人信服的力量,与此同时,他口袋里的手指,再次轻轻摩挲着那只老旧烟斗,眼神在看向别墅时,飞快地掠过一丝悠远,仿佛透过眼前的荒芜,看到了二十年前,这栋别墅灯火通明、满是温馨的模样,只是那一丝情绪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阿盐盯着阿怪的眼睛看了几秒,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一丝慌乱或是隐瞒,可阿怪的眼神太过平静,没有半点破绽,她终究是压下了心底的疑虑,轻轻叹了口气,收回手机,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不再多说,只是依旧紧紧抱着设备包,眼神警惕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将四周的地形、进出路线默默记在心里,做好最坏的打算。
紧接着,其余几人也陆续下车。
穿着亮色休闲外套、性格活泼开朗的茄茄一下车,便蹦蹦跳跳地走到两人身边,双手插在口袋里,晃着脑袋四处张望,嘴里还不停念叨着:“我的天,这地方也太偏了,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来这么偏僻的地方,不过够刺激,正好符合咱们中元节探险直播的主题,肯定能吸引不少观众!”
他说话时语气亢奋,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丝毫没有被周遭阴森的氛围影响,脚步轻快地往前迈了两步,弯腰捡起地上一片干枯的树叶,随手抛向空中,看着树叶被风吹走,满脸都是跃跃欲试的神情。对于他来说,这场探险直播只是一次新奇的体验,是涨粉、博眼球的好机会,完全没把当地司机口中的“凶宅”传闻放在心上。
“茄茄,你别乱跑,小心点。”草莓快步跟上茄茄,伸手拉住他的衣袖,小步跟在旁边,她本来胆子就小,下车后看着四周漆黑的环境,听着呼啸的海风和诡异的声响,心里早就打了退堂鼓,只是碍于伙伴们都在,不好意思独自离开,只能紧紧挨着身边人,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颤抖,“这地方好吓人啊,到处都黑漆漆的,咱们真的要进去吗?要不……咱们换个地方直播好不好?”
她的小脸在微弱的手机灯光下,显得苍白又脆弱,嘴唇微微抿着,眼神里满是怯意,环顾四周的目光都带着躲闪,双手紧紧攥着茄茄的衣袖,指节都微微泛白,海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恨不得立刻转身离开这个让人不安的地方。
“哎呀,草莓,你就是胆子太小了,都是传闻而已,哪有什么妖魔鬼怪,都是自己吓自己,咱们这么多人呢,怕什么。”茄茄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反过来拍了拍草莓的手背,笑着安抚,可看着草莓快要哭出来的模样,还是放缓了语气,“放心啦,有我们在,肯定没事的,就待一晚上,天亮就走。”
这时,一个穿着简约衬衫、气质沉稳温婉的女生走上前,轻轻拉住草莓的手,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温柔地拍了拍她的后背,轻声细语地安慰道:“草莓别怕,我们这么多人在一起,互相照应着,不会有事的,这世上根本没有鬼神,都是以讹传讹的谣言,咱们就是做一场普通的户外直播,很快就结束了,别自己吓自己。”
她是博主十三姨,性格向来沉稳内敛,待人温和,是团队里的暖心姐姐,说话时语气轻柔,眼神里满是关切,握着草莓的手微微用力,给她传递安全感,即便她心里也对这栋荒废别墅有些许忌惮,却依旧表现得镇定,生怕影响到身边胆小的草莓。
草莓靠在十三姨身边,感受着掌心的温度,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轻轻点了点头,却依旧紧紧攥着十三姨的胳膊,不敢松开。
剩下的三人也走到了一起,站在略微靠后的位置,各自神情迥异。
路人穿着一身黑色休闲装,双手随意地插在口袋里,身姿挺拔,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眼神平淡地扫过别墅和周围的环境,仿佛眼前这阴森的场景,对他来说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风景,没有好奇,没有恐惧,始终一副云淡风轻、置身事外的模样,不管是周遭的诡异氛围,还是伙伴们的交谈,都无法引起他的半点波澜。
他身边的67,则戴着一顶深色鸭舌帽,刻意将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他的双手揣在口袋里,眼神时不时地环顾四周,目光在别墅的门窗、墙角、四周的树林间来回游走,像是在警惕什么,又像是在刻意寻找着某个不起眼的东西,周身散发着一种疏离的气息,沉默寡言,不与任何人交流,独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最后站定的寅老大,身材微胖,脸上带着明显的好奇,目光紧紧盯着那栋荒废别墅,眼神里满是探究,嘴里不停嘀咕着:“早就听说这栋别墅的传闻了,二十年前,一家八口,一夜之间全都葬身火海,连具完整的尸体都找不到,这么多年,别墅一直荒废着,没人敢来打理,据说一到晚上,就能听到里面有哭声,还有火光闪烁,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
他一边说,一边往前凑了两步,眯着眼睛,想要透过黑暗,看清别墅里的景象,语气里既有好奇,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说到那场灭门惨案时,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下意识地环顾四周,仿佛真的有亡魂藏在暗处,听着他们的对话。
寅老大的这句话,像是一盆冰冷的水,瞬间浇灭了茄茄刚刚的兴奋,也让原本就紧张的草莓,浑身一颤,脸色愈发苍白。
原本还有几分热闹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呼啸的海风变得愈发阴冷,卷起一阵刺骨的寒意,顺着衣领、袖口,钻进每个人的身体里,让人忍不住打寒颤。四周的枯叶摩擦声、海浪拍击声,交织在一起,变得格外刺耳,仿佛真的有细碎的低语声,混杂在风声里,在耳边萦绕。
一时间,所有人都沉默了,原本的兴奋、期待、忐忑,全都被一股莫名的压抑取代,就连一直满不在乎的茄茄,都收起了脸上的笑容,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眼神里多了几分忌惮。
阿怪看着众人的反应,缓缓收敛了脸上的笑容,原本温和的神情,变得严肃了几分,他抬手轻轻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随后转身,目光坚定地看向那栋尘封了二十年的别墅,脚步沉稳地朝着别墅大门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却每一步都格外坚定,没有丝毫犹豫,海风掀起他的卫衣衣摆,吹得他帽檐微微晃动,可他的眼神始终牢牢锁定在别墅大门上,仿佛那不是一座令人忌惮的凶宅,而是他必须抵达的终点。
“既然都来了,就别想那些传闻,咱们的目的是探险直播,一起进去吧。”阿怪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起,不算响亮,却带着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穿过呼啸的海风,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门我已经提前打开了,大家跟我进来,先熟悉一下环境,半小时后,准时开始直播。”
说话间,阿怪已经走到了别墅紧闭的铁门前,他伸出右手,指尖轻轻搭在冰冷生锈的门把手上,掌心感受到铁门传来的刺骨寒意,还有粗糙的铁锈触感。他微微用力,缓缓推开别墅大门。
“吱呀——”
一道刺耳又沉闷的声响,瞬间划破了夜的寂静,门轴因为常年未曾开启,早已生锈干涩,转动时发出的声响,像是老旧钟表拖沓的走针,又像是亡魂低沉的呜咽,在空旷的海边格外突兀,一声接着一声,回荡在黑暗中,听得人心里发毛,头皮发麻。
草莓被这道声响吓得浑身一哆嗦,立刻捂住了耳朵,往十三姨怀里缩了缩,眼眶都微微泛红,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其余人也都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眼神紧张地看着那扇被缓缓推开的大门。
随着大门被完全推开,一股混杂着霉味、灰尘味、腐朽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时光尘封、大火灼烧后残留的味道,沉闷又刺鼻,让人忍不住皱起眉头。
门内,是一片更深沉的黑暗,比屋外的夜色还要浓稠,仿佛一张无形的大口,等待着猎物主动踏入。
阿怪没有丝毫犹豫,率先抬脚,跨过布满灰尘的门槛,走进了这座尘封了二十年的牢笼。
“进来吧,里面只是荒废久了,没什么可怕的,大家都跟上,别落单。”阿怪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带着平静的力量。
众人站在门外,相互对视一眼,看着阿怪走进门的背影,终究是鼓起勇气,纷纷迈步,跟了上去。
茄茄拉着紧张的草莓,十三姨陪在身边,路人、67、寅老大依次跟上,八个人,鱼贯而入,踏入了这栋改写他们今夜命运的别墅。
没有人知道,从他们踏入这栋别墅的第一步开始,时间的齿轮,便开始悄然逆转,二十年的轮回,就此启动,一场无尽的时间循环,正式拉开序幕。而他们八个人,不仅仅是来此探险直播的博主,更将成为二十年前那场悲剧的亲历者、见证者,卷入一场跨越生死的执念救赎之中。
别墅内部,远比屋外看起来更加破败荒凉。
宽敞的客厅里,所有的家具都还保留着原本的位置,却早已被岁月摧残得面目全非。欧式真皮沙发塌陷变形,表面布满裂痕,落满厚厚的灰尘,轻轻一碰,便会扬起漫天尘絮;茶几歪斜在沙发旁,玻璃台面碎裂成无数块,边缘布满缺口,桌面上积着厚厚的灰尘与杂物;原本华丽的水晶吊灯,早已残破不堪,水晶坠子掉落大半,剩下的也都布满灰尘,被蛛网缠绕,垂在半空,随风轻轻晃动,投下斑驳晃动的阴影;四周的墙壁泛黄发黑,墙皮大面积脱落,露出底下暗沉的墙体,墙上挂着的装饰画、全家福相框,全都碎裂在地,玻璃碎片散落一地,相框里的照片被灰尘覆盖,只能隐约看到里面模糊的人影,残缺不全,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客厅的角落,堆放着各种废弃的杂物,破旧的纸箱、干枯的树枝、掉落的门窗碎片,杂乱无章,墙角、房檐、家具缝隙里,挂满了密密麻麻的蛛网,蛛网缠绕着灰尘,结成一团团,看着格外碍眼,整个空间,没有一丝生气,只有岁月的腐朽与荒凉,还有那场大火残留下来的、挥之不去的压抑感。
众人走进客厅,脚下的鞋子踩在厚厚的灰尘上,留下一个个清晰的脚印,灰尘被扬起,在微弱的手机灯光下飞舞,刺鼻的气味让草莓忍不住捂住了口鼻,眉头紧紧皱起。
“我的天,这里也太破了,感觉好几十年没人来过了。”茄茄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一道光束朝着四周扫去,照亮了周遭破败的景象,他一边打量,一边忍不住感慨,语气里的兴奋,也褪去了几分。
“大家先把手里的设备放在客厅中央的位置,分组行动,两个人一组,简单熟悉一下别墅的布局,看看有没有安全隐患,记住,不要单独行动,不要去偏僻的角落,二十分钟后,全部回到客厅集合,不要乱跑。”阿怪站在客厅中央,转过身,对着众人安排道,说话时,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客厅的每一个角落,眼神里的复杂情绪愈发浓烈,有怀念,有悲痛,有愧疚,还有一丝急切。
他的目光在客厅角落的一个老式木柜上停留了片刻,那是一个老旧的实木柜,柜门半掩着,上面落满灰尘,是当年那场大火后,为数不多保留完整的家具。阿怪的眼神微微动容,指尖再次摩挲着口袋里的老旧烟斗,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心底默念着:二十年了,终于,该有个结果了。
众人听到阿怪的安排,纷纷点头,没有异议,此刻在这陌生又诡异的环境里,阿怪无疑是主心骨,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听从他的安排。
大家纷纷将随身携带的直播设备、背包、备用物资等,放在客厅中央干净一点的地面上,随后自发分成四组,茄茄和草莓一组,阿盐和十三姨一组,路人和67一组,寅老大独自一组,准备分头熟悉环境。
“大家一定要注意安全,遇到任何情况,第一时间喊人,不要擅自处理。”阿盐再次叮嘱道,她始终保持着理性,分组后,拉着十三姨,朝着客厅一侧的走廊走去,手电筒的光束在前方稳稳移动,仔细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草莓紧紧拉着茄茄的手,不敢松开,一步不离地跟在茄茄身边,低着头,不敢四处乱看,生怕看到什么吓人的景象,小声嘀咕着:“快点看完快点回来,我不想待在这里……”
寅老大则一脸好奇,独自朝着二楼的方向走去,想要看看楼上的景象;路人和67依旧沉默,并肩走到客厅另一侧,默默探查着。
待众人都散开后,阿怪独自走到客厅角落的那个老式木柜旁,他弯腰,轻轻拂去柜门上的灰尘,动作轻柔,仿佛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随后,他缓缓拉开木柜的抽屉,抽屉因为生锈,拉动时发出细碎的声响,抽屉里,放着一盘布满灰尘、早已泛黄的老式磁带,静静躺在那里,等待了二十年。
阿怪伸出手,轻轻拿起那盘磁带,指尖拂过磁带表面的灰尘,将它捧在手心,随后,他又从卫衣口袋里,掏出那只陪伴了他一路的老旧烟斗,将烟斗和磁带并排放在手心。
他微微俯身,额头轻轻抵在掌心,眼神温柔又伤感,浑浊的情绪在眼底翻涌,喉咙微微滚动,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声呢喃了一句:“爸,我回来了,一家人,都该团聚了,二十年了,该有个结果了。”
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转瞬便消散在空气中,没有被任何人听到。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木柜旁,保持着低头的姿势,久久没有动弹,周身笼罩着一层悲伤又释然的气息,与这栋荒废的别墅,融为一体。
而此时,分散在别墅各处的众人,在漫无目的的探查中,毫无预兆地,纷纷触碰到了那些隐藏在角落、承载着逝者执念与遗憾的旧物。
寅老大顺着楼梯,走上二楼,二楼的走廊同样布满灰尘,两侧分布着几间卧室,他随意推开一间卧室的门,房门转动,发出吱呀的声响。卧室里摆放着一张老旧的书桌,书桌上,没有多余的杂物,只有一个小小的木质木雕,静静放在那里。
木雕是一个小小的卡通人偶,做工不算精致,线条略显粗糙,却能清晰地看出雕刻时的用心,每一刀都格外认真,木雕的底座上,刻着一行模糊的字迹,被灰尘覆盖,却依旧能隐约辨认出:冬冬,1999年8月15日。
寅老大看着这个木雕,心里生出一丝好奇,他快步走上前,伸出手,指尖轻轻握住了这个小小的木雕。
就在他的指尖,刚碰到木雕木质表面的那一刻,毫无征兆地,他突然猛地咳嗽起来,一声接着一声,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肩膀不停耸动,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咳嗽声停下后,他的身体猛地一颤,原本充满好奇的眼神,瞬间变得呆滞,瞳孔微微放大,之前的轻松与好奇,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愧疚与遗憾,眼底飞快地泛起淡淡的泪光,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下耷拉着,神情悲伤又无助。
他紧紧握着手里的木雕,指节用力到泛白,就那样呆呆地站在书桌前,一动不动,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嘴里喃喃自语,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完全不似他原本的语调,带着无尽的自责与思念:“冬冬,爸爸回来了,爸爸特意给你带了生日礼物,没能陪你过成生日,爸爸对不起你……”
与此同时,一楼客厅,阿盐和十三姨探查完走廊,回到客厅,阿盐看着昏暗的客厅,想要找东西照明,方便后续整理设备,她环顾四周,在歪斜的茶几上,看到了一个老旧的金属打火机。
打火机的外壳早已褪色,布满划痕与锈迹,是多年前的老式款式,静静躺在灰尘中。阿盐走上前,弯腰伸手,随手拿起了那只打火机,想要用它点燃茶几旁的备用蜡烛。
可就在她的掌心,刚刚握住打火机的瞬间,一阵剧烈的咳嗽突然袭来,她的身体猛地晃了晃,差点站立不稳,眉头瞬间紧紧皱起,脸色变得苍白。
下一秒,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慌乱与自责,瞳孔微微颤抖,双手不受控制地用力攥紧打火机,指节泛白,手背青筋微微凸起,嘴唇不停颤抖着,眼眶瞬间泛红,泪水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的身体微微摇晃,嘴里反复地、无意识地低声呢喃,声音带着哭腔,满是悔恨:“不该点火的,都怪我,我不该点火的,是我害死了大家,都怪我……”
另一边,草莓被吓得不敢四处乱看,拉着茄茄走到二楼走廊的休息区,她走了几步,便觉得口干舌燥,喉咙发干,四处张望后,在走廊的一张小桌子上,看到了一个白色的陶瓷水杯。
水杯看起来依旧完好,杯身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水渍,仿佛刚刚被人用过一般,草莓没有多想,实在口渴难耐,她伸出手,拿起了那个水杯,指尖刚碰到杯壁的凉意。
又是一阵突如其来的咳嗽,草莓的身体软软地靠在身后的墙壁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眼神迷茫又困倦,眼皮不停打架,双手虚弱地扶着额头,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不堪,仿佛一夜未眠,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带着浓浓的倦意:“好困,怎么这么困……我怎么睡着了,我不该睡着的……”
十三姨看着突然失态的阿盐和状态怪异的草莓,心里满是疑惑,连忙上前想要安抚,她走到一间侧卧的门口,想着找个地方坐下,顺便查看一下房间,随手拉开了卧室的抽屉,抽屉里,放着一张泛黄的纸张,是一份领养登记声明,字迹已经模糊,纸张边缘卷曲破损。
十三姨拿起那份声明,低头想要仔细查看,就在纸张触碰到指尖的瞬间,咳嗽声响起,她的眼神瞬间变得落寞又自卑,头微微低下,长发遮住了她的侧脸,肩膀微微耷拉着,语气带着浓浓的委屈与不安,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哽咽:“我不是爸爸妈妈亲生的,我是领养的,我好想知道,我的亲生父母是谁,我是不是多余的……”
书房内,67甩开路人,独自在书架前探查,他的目光在布满灰尘的书架上扫过,突然,一份夹在书页间的纸张,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伸手抽出那份纸张,是一份老旧的肝脏配型报告,报告上的字迹已经淡化,却能清晰看到匹配成功的字样。
67的目光落在报告文字上,一阵咳嗽过后,他原本紧绷的神情,瞬间变得凝重而惋惜,紧紧攥着手里的报告,指节泛白,他缓缓闭上双眼,长叹一口气,语气里满是遗憾与不甘,声音低沉:“终于找到配型了,终于能救孩子了,可惜还是晚了,一切都晚了……”
楼梯间,路人靠在窗台旁,无意间看到窗台上放着一封封好的信件,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工整的字迹,他抽出信纸,低头看了两行,咳嗽声骤然响起,他的眼神里,瞬间充满了不甘与愧疚,拳头紧紧握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额头青筋微微凸起,声音低沉又悔恨:“爸,我错了,我不该犯法,我不该让你操心,我没能见你最后一面,没来得及告诉你真相,我错了……”
客厅角落,茄茄看着一个个状态怪异的伙伴,满心疑惑,想要上前询问,他靠在墙角,无意间看到地上放着一张褶皱的纸张,是一张请假批准函,纸张早已褶皱发黄,边角磨损。
他弯腰捡起那张批准函,指尖刚碰到纸张,一阵咳嗽传来,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愤怒又无奈,眉头紧紧皱起,脸色涨得通红,语气急躁又委屈,带着满满的不甘:“好好的探亲,我只是陪着回来,什么都没做,怎么就遇上这种事,平白无故丢了性命,太冤了,我太冤了……”
短短几分钟内,分散在别墅各处的八个人,除了阿怪,其余七人,全都在触碰旧物的瞬间,被彻底改变了神态、语气,全然变成了另外一副模样,沉浸在一种莫名的情绪里,无法自拔。
而这一切,都被不远处的阿怪,尽收眼底。
阿怪站在客厅中央,静静地看着伙伴们一个个变得神情怪异,言行举止全然不像平时,看着他们被愧疚、遗憾、委屈、悔恨等情绪包裹,他的眼底,没有丝毫惊讶,没有半点意外,只有满满的心疼与释然。
他太清楚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了。
二十年前,葬身火海的八个灵魂,刘家老爷子刘贵年、父亲刘文、母亲梁美丽、儿子刘冬冬、女儿刘静、养女林芊芊、女婿周建军、儿子刘武、狱警郑海,一共八人,借着中元节的阴气,借着那些承载着执念的旧物,尽数附身在了他们八个受邀而来的博主身上。
这从来都不是一场简单的中元节探险直播,从最开始,就是一场一场跨越二十年的执念救赎,是他,以阿怪的身份,耗费无数心血,组织的一场宿命重逢。
他身体里,附着的正是刘贵年的灵魂,带着二十年的愧疚与执念,在一次又一次的时间循环里,苦苦等待,苦苦寻找,只为等到一个机会,让一家人团聚,解开所有的遗憾与执念,让这场持续了二十年的悲剧,彻底落幕。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逝者的情绪中时,客厅墙上,那座早已停止走动的老旧挂钟,突然发出一声清脆的“滴答”声响。
那是挂钟二十年里,第一次走动。
指针,稳稳定格在了晚上7点30分。
下一秒,客厅里仅存的几盏灯光,猛地疯狂闪烁起来,灯光忽明忽暗,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诡异至极,不过两三秒,所有灯光瞬间熄灭,电流发出滋滋的声响,随后彻底归于沉寂。
浓稠如墨的黑暗,瞬间笼罩了整栋别墅,伸手不见五指,彻底将八个人,包裹在这片与世隔绝的阴冷空间里。
窗外,海风愈发猛烈,疯狂地拍打着别墅的门窗,发出砰砰的巨响,像是有人在外面用力砸门,玻璃震颤,仿佛随时都会碎裂。
寂静之中,厨房的方向,隐约传来一阵细微的嘶嘶声,像是气体泄漏的声音,微弱,却格外清晰,顺着空气,缓缓飘入客厅,飘进每个人的鼻腔里。
“怎么回事?!谁把灯关了?!”茄茄被突然袭来的黑暗和剧烈的声响吓得大喊一声,声音里满是慌乱,瞬间打破了别墅里的沉寂。
“灯灭了,突然就灭了,我好怕,这里好吓人……”草莓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在黑暗中瑟瑟发抖,恐惧到了极点。
众人瞬间陷入慌乱,纷纷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一道道微弱的光束在黑暗中胡乱晃动,照亮一张张惊恐、慌乱、不知所措的脸,脚步声、呼喊声、喘息声,混杂在一起,让整个别墅,变得愈发混乱。
唯有阿怪,独自站在黑暗中,身姿挺拔,眼神坚定而平静,没有丝毫慌乱。
他清楚地知道,持续了二十年的时间循环,正式开始了。
每一次循环,都从晚上7点30分启动,重现1999年8月15日惨案发生前的一个半小时,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直到晚上9点整,煤气遇明火发生惊天爆炸,火光吞噬一切,所有事物归零,时间重启,循环再次开始。
这样的循环,他已经经历了二十多次。
每一次,都是同样的开始,同样的过程,同样的结局。
除了他,带着刘贵年的完整记忆,没有人记得循环里发生的一切,所有人都在重复着同样的选择,同样的悲剧,一次次走向毁灭。
而他,只能在一次又一次的毁灭与重启中,独自承受着失去家人的痛苦,苦苦寻找着打破循环的方法,苦苦等待着揭开真相、化解执念的那一天。
这一次,他不会再等待,不会再任由悲剧重演。
二十年的执念,二十年的等待,该在今夜,彻底终结。
阿怪抬起头,望向黑暗的深处,眼神坚定,心底默默说道:爸,妈,弟弟,妹妹,放心,这一次,我们一家人,都会好好的,所有的遗憾,都会弥补,所有的执念,都会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