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逃与留之间

雨停了，天边翻出一抹鱼肚白，潮湿的风裹着青草与泥土的腥气，钻进沈家每一扇半开的窗。沈砚舟坐在书桌前，指尖捏着一支钢笔，墨水滴落在素白的信笺上，晕开一团浓黑的墨迹，像他心头化不开的郁结。
他一夜未眠。
桥面上沈知意那句滚烫的“我爱你”，还在他耳边反复回响，带着雨夜的湿意，烫得他耳膜发颤。
他不敢细想，不敢回头，更不敢沉溺于那份明知不该，却早已在心底疯长的情愫。
他是谢家遗孤，是被沈家偷换人生的棋子。而沈知意，是沈家名正言顺的小姐，是他名义上的妹妹。
他们之间横亘着的，从来都不是一句“没有血缘”就能轻易跨越的鸿沟。
流言蜚语、世俗眼光、还有病床上沈父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无一不是悬在头顶的利剑，稍有不慎，就能将他们刺得遍体鳞伤。
他不能毁了她。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他的骨血里。
沈砚舟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涩意，重新执起笔。笔尖划过纸面，留下的字迹带着几分仓促的潦草。
“知意，见字如面。
此番离去，实属无奈。沈家于我，有养育之恩，却无血脉之亲。二十载光阴，不过一场镜花水月。如今真相大白，我亦不该再贪恋这不属于我的温暖。
勿念，勿寻。往后余生，愿你平安喜乐，觅得良人，岁岁无忧。
——砚舟绝笔”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的指尖忍不住微微颤抖。钢笔从指间滑落，“哐当”一声砸在桌面上，惊得窗外的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他盯着信笺上“觅得良人”四个字，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觅得良人。
他多想那个良人是自己。
可他不能。
沈砚舟缓缓闭上眼，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强行压回心底。
他起身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里面大多是他穿惯了的素色衬衫和长裤。
他动作利落地将衣物叠好，塞进一个旧行李箱里——那是他上大学时用的箱子，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带着几分岁月的痕迹。
他没有带太多东西，只拿了几件换洗衣物，还有那枚刻着生辰的铜锁片，以及谢夫人那封泛黄的信。这些，是他与谢家唯一的牵绊，也是他二十年人生的真相。
收拾妥当后，他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发出“刺啦”一声轻响。
他拎着箱子，走到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他住了二十年的房间。
书桌上还摆着他和沈知意的合照，照片里的女孩笑得眉眼弯弯，踮着脚勾住他的脖子，而他，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是藏不住的温柔。
那是去年夏天，在城郊的樱花园拍的。
那天的阳光很好，风也温柔，沈知意的发间落了一朵粉色的樱花瓣，他抬手替她拂去，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脸颊，烫得两人都微微一怔。
原来，从那时起，有些情愫，就已经悄然萌芽。
沈砚舟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他别过脸，不敢再看那张照片。
他将那封写好的信，轻轻放在客厅的茶几上，然后拎着行李箱，脚步沉重地走出了沈家大门。
清晨的街道，还带着雨后的清冷，路上行人寥寥。
他拉着箱子，一步步往前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会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怕自己会忍不住，溃不成军。
火车站离沈家不算太远，步行不过二十分钟。
沈砚舟买了一张最早的车票，目的地是南方的一座小城，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他坐在候车厅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一片茫然。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他只知道，他必须离开。
离开沈家，离开沈知意，离开这个让他爱而不得的地方。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带着气喘吁吁的喘息，打破了候车厅的宁静。
沈砚舟的心，猛地一跳。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头，然后，就看见了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身影。
沈知意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有些凌乱，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她的目光在候车厅里急切地搜寻，当落在沈砚舟身上时，那双明亮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像找到了归巢的小鸟。
她快步跑过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行李箱拉杆，力气大得惊人。
“沈砚舟！”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还有几分愤怒，“你要走，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砚舟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紧紧攥着拉杆的手，指尖泛白，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得厉害。
他别过脸，声音沙哑：“我去哪里，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沈知意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猛地松开拉杆，上前一步，逼得他不得不抬起头看她。
她的眼眶通红，泪水在里面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你是我哥——不，你是沈砚舟！是我喜欢的人！你走了，怎么会与我无关？！”
她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他早已波澜起伏的心湖，激起千层浪。
沈砚舟的喉结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
“你要走可以。”沈知意看着他，目光坚定，带着不顾一切的勇气，她再次攥紧了行李箱的拉杆，一字一句道，“把我一起带走。”
“你疯了！”沈砚舟猛地站起身，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是个没有根的人，我给不了你未来，我会毁了你的人生！”
他想推开她，想让她放手，可她却攥得更紧了。
沈知意仰着头，看着他，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砸在他的手背上，滚烫的。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满是倔强与深情：“那你告诉我，你喜欢我吗？哪怕，只有一点点？”
候车厅里人来人往，嘈杂的声音在耳边回荡。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沈砚舟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脸上的泪痕，看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爱意。
那些被他强行压抑的情愫，那些不敢言说的喜欢，在这一刻，全都冲破了枷锁，汹涌而出。
他沉默了良久，久到沈知意的手心都冒出了冷汗。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无尽的温柔与绝望：“喜欢到……想把你锁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
听到这句话，沈知意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却偏偏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像极了初见时的模样。她松开行李箱的拉杆，上前一步，伸手抱住了他的腰，将脸埋进他的胸膛，声音闷闷的：“那就够了。”
沈砚舟浑身一僵，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里的温软，感受到她的心跳，和自己的，隔着薄薄的衣料，共振。
他抬起手，悬在半空中，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缓缓落下，紧紧地抱住了她。
候车厅的广播里，传来列车即将发车的通知。
沈砚舟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孩，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
逃，还是留？
这个问题，似乎已经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