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雨夜共伞
云京的深冬，总爱用一场连绵的雨，困住期末周里步履匆匆的学子。
苏晚照合上书时，窗外的雨势已经大得惊人。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将窗外的路灯晕染成一片模糊的暖黄。
图书馆闭馆的铃声早已响过，整栋楼里只剩下零星的脚步声，她收拾好摊在桌上的《古代文学》和笔记本，把厚厚的围巾裹紧了些，抱着书往教学楼外走。
夜风夹着雨丝扑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她站在屋檐下，望着眼前白茫茫的雨幕，眉头轻轻蹙起。
临出门时想着很快就回，便没带伞，如今竟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困在了这方小小的遮蔽里。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响。苏晚照下意识地回头，心跳却在看清来人的那一刻，漏跳了一拍。
谢临川就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帽子斜斜地搭在脑后，几缕被雨水打湿的黑发贴在额前。
他手里捏着一把折叠伞，却没有撑开，只是望着眼前的雨幕，不知在想些什么。许是听到了她的动静，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漾开一抹熟悉的温和笑意。
“又见面了。”
他的声音被雨声冲淡了些许，却依旧清冽，像山涧淌过的泉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熟稔。
苏晚照的脸颊倏地泛起热意，她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书，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轻轻“嗯”了一声，连头都不敢抬，生怕自己眼底翻涌的情绪，会被他轻易看穿。
这阵子，关于他的消息，早已在校园里传得沸沸扬扬。星娱文化的练习生选拔有多严苛，全校皆知，而他不仅顺利通过，还成了导师们口中“最有潜力的新人”。
有人说，他很快就要休学，去集训基地接受封闭式训练；也有人说，星娱已经为他量身定制了出道计划，不出半年，他便会站在更大的舞台上，被无数聚光灯簇拥。
这些话，苏晚照听了太多次，每一次，都像是有细小的针，在她心上轻轻扎着。
她知道，他离那片遥远的星光，越来越近了，而他们之间的距离，也在这日复一日的揣测里，被拉得越来越远。
谢临川似乎看出了她的局促，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撑开了手里的折叠伞，迈步走到她身边。
伞面不大，堪堪能容下两个人。他将伞柄往她这边递了递，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雨太大了，我送你到校门口吧。”
苏晚照没有拒绝。
她跟着他的脚步，走进雨幕里。雨水敲打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耳边奏响了一曲冗长的乐章。
两人并肩而行，肩膀偶尔会不经意地碰到一起，每一次触碰，都让苏晚照的心跳漏跳一拍，她下意识地往边上挪了挪，却又怕自己的动作太过刻意，惹得他察觉。
路上很安静，除了雨声，便只剩下两人轻缓的脚步声。路灯的光透过雨帘，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
苏晚照偷偷抬眼望他，却见他也正望着窗外的雨景，眉头微蹙，眼底似乎藏着些许她看不懂的疲惫。
明明是即将展翅高飞的时刻，他的脸上，却没有想象中的意气风发。
苏晚照的心里，忽然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
她想起图书馆里，他写下的那句“人生只似风前絮”，想起秋雨里，他笑着说喜欢《人间词话》的模样。原来，即便是要奔赴星光的人，心里也藏着不为人知的怅惘。
这条路，比想象中要短。
走到校门口时，雨势渐渐小了些。谢临川收起伞，伞面上的水珠顺着伞骨滑落，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看着她，忽然开口，语气比刚才郑重了些：“其实我知道你。”
苏晚照猛地抬起头，眼底满是错愕。
“你是那个每天在图书馆三楼靠窗位置看书的女孩，”他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笑意，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还喜欢写诗，在校刊上发表过一首《小城夏夜》，我很喜欢。”
那首诗，是她鼓起勇气投的稿，写的是故乡夏夜的蝉鸣与星空，字里行间，藏着少女不为人知的心事。
她从没想过，他会看到，更没想过，他会记得。
苏晚照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感瞬间涌了上来，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任由眼眶一点点泛红。
谢临川似乎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他望着远处迷蒙的雨幕，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有时候，最安静的人，心里住着整片星空。”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苏晚照沉寂已久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她望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眼底闪烁的微光，忽然就懂了。
他懂她的沉默，懂她的遥望，懂她藏在文字里的，那些不敢言说的心事。
原来，这场漫长的注视，从来都不是她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校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司机看到谢临川，连忙推门下车。
谢临川回头看了她一眼，笑容依旧温和，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我该走了，你快回去吧，别着凉了。”
苏晚照点了点头，看着他转身走向那辆轿车。车门打开的瞬间，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回头望了她一眼，挥了挥手，像是在告别。
轿车缓缓驶离，很快便消失在雨幕里，只留下一道模糊的尾灯。
苏晚照站在原地，抱着怀里的书，望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挪动脚步。雨水打湿了她的发梢，冰凉的触感顺着脖颈滑进衣领里，她却浑然不觉。
直到身后传来保安大叔的催促声，她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走回宿舍的路上，雨已经停了。夜空里，隐约有几颗星星探出脑袋。苏晚照的脚步很慢，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像是空落落的。她摸出藏在口袋里的日记本，指尖颤抖着，却迟迟落不下笔。
回到宿舍时，林知遥已经睡下了。她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光，眼泪终于忍不住，无声地滑落。
她知道，这一次告别，或许就是很久很久。
第二天一早，校园里便传开了消息——谢临川已经启程，前往集训基地。
苏晚照站在宿舍的阳台上，望着通往校门口的那条路，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写着“人生只似风前絮”的便签。阳光透过云层，洒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却驱散不了她心底的寒意。
她翻开日记本，笔尖落在纸页上，带着几分颤抖，写下一行字：“雨夜共伞，是他给我的，最后一场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