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 抓捕失利
深秋的深夜,城西老旧仓储区彻底被浓稠的黑暗包裹。
萧瑟冷风穿过残破的仓库门窗,发出呜呜的声响,路灯忽明忽暗,将地面拉出一道道狭长晃动的黑影。整片区域寂静得可怕,只有最深处那间灰色仓库,透出一点昏黄微弱的灯光,如同黑暗中一处危险的鬼火。
林砚与队员呈扇形隐蔽在仓库外围阴影里,呼吸压到最轻,目光死死锁着那扇半掩的铁门。仓库内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低声交谈声断断续续传出,里面的人正有条不紊地分装、打包一沓沓超高仿真假钞,对门外已然形成的合围浑然不觉。
按照最初的部署,专案组并不打算立刻强攻抓捕。
这只是一个中转下线据点,负责接收上游运来的假钞,再拆分打包,分发到各个底层跑腿人员手中。一旦现在贸然破门,顶多抓住一两个负责分装的小角色,根本问不出上游窝点、运输渠道、幕后主使,反而会直接打草惊蛇,让整条犯罪链条提前警觉、转移,之前所有追查全部前功尽弃。
林砚的计划,是原地蹲守,记录人员分工、交接流程、通讯信息,顺着这个下线往上牵引,等待上游人员前来对接货物时,再实施精准抓捕,一举咬住更核心的环节。
老周带着两名外勤队员,分别守住仓库后门与侧窗,堵住所有逃跑出口;陈阳守在远处的车里,通过手机实时调取仓储区周边所有监控,同时黑入附近民用摄像头,紧盯仓库周边往来车辆与人员,实时同步信息;苏念则在支队后台待命,随时准备进行痕迹比对、技术溯源,配合现场行动。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深夜的寒意刺骨,众人的身体早已冻得僵硬,却没有一人挪动分毫,注意力高度紧绷,不敢有半点松懈。
仓库内的交谈声渐渐停歇,只剩下纸张规整、胶带封装的声响,想来分装工作已经接近尾声。约莫十五分钟后,一道模糊的人影走到仓库门口,探头左右张望了一圈,确认周边无人,又快速缩了回去,铁门被轻轻关上,只留下一道细小的缝隙。
“林队,对方警惕性很高,刚才在排查外围。”老周压低声音,通过微型耳麦汇报,“目前仓库内至少两人,暂时没有人员外出,也没有车辆靠近。”
林砚微微颔首,目光沉凝:“继续待命,不要暴露,不要轻举妄动。”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今晚只会是一场漫长蹲守、等待下一轮交接时,变故毫无征兆地骤然发生。
一阵急促刺耳的手机震动声,突兀地从仓库内部响起,打破了深夜的寂静。
不同于普通接打电话的从容,里面的人接起电话后,仅仅听了几秒,原本平稳的语调瞬间变得慌乱急促,紧接着就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桌椅挪动声,还有钞票快速收拢、黑色布袋被拖拽摩擦的刺耳声响。
短短十几秒,仓库内原本有条不紊的分装,变成了仓皇的紧急撤离。
“不好!他们收到消息了!”林砚心头猛地一沉,瞬间意识到最坏的情况发生。
对方提前察觉危险,有人通风报信!
没有丝毫犹豫,林砚沉声下令:“行动!立刻破门!控制仓库所有出口!”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砚率先从阴影中冲出,快步冲到仓库铁门前,抬脚狠狠踹向门板。“哐当”一声巨响,老旧的铁门应声被踹开,屋内刺眼的灯光瞬间倾泻而出。
可冲进去的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仓库内部一片狼藉,散落着大量打包用的黑色塑料袋、封口胶带、零散的钞票捆,空气中弥漫着油墨与纸张混合的味道,却空无一人。
刚刚还在分装假钞的两名男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后门!侧窗!”林砚厉声大喊。
老周立刻回应:“后门无人,门锁完好,侧窗已经被从内部撬开!”
众人迅速冲到窗边,只见窗户玻璃被打碎,窗框边缘留有新鲜的攀爬痕迹,窗外是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几条杂乱的脚印朝着黑暗深处延伸,最终隐没在荒草与夜色里,没有任何监控覆盖,彻底断了踪迹。
陈阳的声音紧接着从耳麦里传来,带着明显的急促与懊恼:“林队!刚才仓库附近出现一辆无牌黑色越野车,只停留了不到十秒,短暂亮起车灯后立刻驶离,速度极快,我调取周边监控,车辆已经驶入外环小路,进入无监控路段,完全追踪不到了!”
抓捕,彻底失利。
专案组连夜布控、精准锁定、合围蹲守,最终还是晚了一步。
林砚快步走进仓库,目光快速扫过现场。
地上散落着几张没来得及打包的百元假钞,边缘还沾着苏念之前检测到的特殊芦苇纤维与润滑油痕迹,确认就是这批超级假钞。除此之外,桌上的手机、账本、通讯记录、发货清单,所有能留下线索的东西,全都被人带走,现场被简单清理过,只剩下一些无关紧要的杂物,没有任何能指向上线、源头的有效信息。
老周蹲下身,检查着地面脚印与窗框痕迹,脸色凝重:“逃跑速度太快,撤离极其专业,不像是普通的底层下线,更像是受过专业训练,收到预警后第一时间销毁证据、快速撤离。而且通风报信来得太及时,我们刚合围,他们立刻收到消息,时间卡得刚刚好。”
林砚指尖攥紧,眼底闪过一丝寒意。
时间卡得如此精准,绝非偶然。
他们专案组内部的行动部署、蹲守位置、抓捕计划,全程严格保密,只有专班五人知晓,没有对外透露分毫,可对方依旧能精准预判,提前撤离,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警局内部,真的有人在给假钞团伙通风报信。
内鬼。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就死死钉在林砚心底,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背蔓延开来。
三年前的7·15旧案,线人接头前夜突然惨死,线索一夜之间全部被销毁,当时他就隐隐怀疑有内鬼泄露消息,只是没有证据,一直无法证实。如今新案重启,抓捕前夜精准泄密,抓捕瞬间紧急撤离,前后两次高度吻合,绝非巧合。
这个隐藏在暗处的内鬼,熟悉警方流程、掌握专案组动向、了解行动习惯,在暗处冷眼旁观,每一次都在最关键的节点,给犯罪团伙通风报信,一次次让抓捕行动落空。
“现场痕检,立刻封存所有假钞样本、脚印、纤维、微量物证,苏念马上过来做现场提取,一点痕迹都不能放过。”林砚迅速压下心头的怒火与不安,冷静下达指令,“陈阳,继续追踪那辆黑色越野车的大致去向,排查城西仓储区周边所有小路、私人监控、民用行车记录仪,就算找不到车,也要找到行驶方向。老周,立刻联系所有线人,打探城西这片仓储区的租客信息、近期来往人员,查清楚这间仓库是谁租的,有没有登记身份信息。”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分工开展现场勘查与外围排查。
苏念接到通知,十分钟内带着痕检设备赶到现场,穿戴好装备,蹲在地面一点点进行物证提取。灯光下,她专注地用镊子夹起微量碎屑,放入证物袋,语气平稳:“现场有轻微汽油残留,应该是越野车停靠时留下的尾气痕迹,另外在窗框边缘,提取到半枚模糊指纹,还有衣物纤维,我带回实验室立刻比对,看看能不能匹配到已知人员信息。”
深夜的仓库里,只剩下仪器运作的细微声响,还有众人压抑的沉默。
抓捕失利,行动暴露,线索中断,内鬼疑云笼罩。
所有人都清楚,这次失手,不仅放走了关键下线,还打草惊蛇,整个假钞团伙一定会提高警惕,接下来的排查会更加艰难,他们会更快转移中转据点,销毁更多证据,专案组的侦办节奏,被彻底打乱。
凌晨一点,现场勘查基本结束,仓库内除了零散假钞与少量微量物证,再无其他线索。
众人撤离仓储区,回到刑侦支队办公室。
窗外夜色深沉,城市陷入沉睡,专案组的灯光依旧亮着,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与凝重。
陈阳调出所有监控轨迹,摇头说道:“黑色越野车进入外环小路后,彻底消失,周边无任何公共监控,民用监控也大多老旧失效,无法追踪。仓库的租赁信息是用假身份证登记,手机号也是一次性黑卡,查不到实名信息,等于这个中转点,完全是临时搭建,用完即弃。”
老周靠在椅背上,揉着眉心,语气无奈:“线人那边反馈,最近城西仓储区频繁更换租客,大多是短期租赁、现金交易,不留身份信息,就是专门用来做非法中转、货物暂存的,查起来难度极大。”
苏念将初步痕检报告放在桌上:“指纹残缺不全,没有比对价值;衣物纤维是普通黑色外套面料,市面上随处可买;只有假钞上的油墨、纸张成分,和之前样本完全一致,暂时没有新的溯源线索。”
接连而来的坏消息,让办公室内的气氛愈发压抑。
抓捕失利,线索中断,内鬼未明,对手警觉。
林砚坐在主位,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脑海里不断复盘从案发、组建专班、全城排查、锁定下线、深夜蹲守到抓捕失手的全过程。每一步看似周密,却都被对方精准预判,精准规避。
他抬眼看向众人,声音低沉而坚定:“一次失利不代表全盘皆输。我们虽然放走了下线,但也确认了两件事:第一,假钞团伙组织严密,反侦察极强,背后有专业人员统筹撤离;第二,警局内部确实存在内鬼,一直在向对方泄露消息。”
“接下来,我们分两条线走。明线,继续排查全市假钞流通,走访商户,安抚群众,做常规摸排,故意放出一些常规无用的消息,用来迷惑内鬼与犯罪团伙;暗线,我们五人单线联系,私下追查城西仓储区线索、越野车轨迹、仓库租赁信息,苏念加快微量物证比对,老周深挖灰色地带交易信息,陈阳排查近期所有可疑通讯记录,我们避开内鬼,悄悄查。”
“这次失手,让对方以为我们节奏被打乱、陷入被动,我们就顺着他们的想法演下去,假意停滞,实则暗中布局,寻找下一个突破口。”
众人纷纷点头,眼神重新坚定起来。
抓捕失利,只是暂时的挫折。
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而此刻,城市黑暗的另一处,一间隐蔽的私人会所内,一名身着深色外套的中年男人,放下手机,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一旁的刀疤脸低声汇报:“顾先生,城西的人已经安全撤离,警方抓捕落空,没有留下活口,中转点废弃,后续我们会重新安排新的交接据点。”
被称作顾先生的男人端起茶杯,语气平淡无波:“林砚这小子,倒是比三年前沉稳了不少。可惜,他身边有人帮我们盯着,再周密的计划,都是白费功夫。”
“那接下来?”
“按原计划,继续大批量投放新版假钞,扰乱市场,逼警方疲于奔命。等他们乱了,我们再收网。”
昏暗的灯光下,男人的侧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只有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鸷,如同蛰伏的毒蛇,盯着整个滨城,也盯着疲于奔命的专案组。一场警方与假钞集团、正义与罪恶、明线与暗线的极致拉扯,在抓捕失利的深夜,正式进入更凶险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