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黑暗面试
绿色的字符在黑色的屏幕上停留了五秒,然后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更深的黑暗。不是单纯的没有光,而是一种有质感的黑,像浓稠的墨汁灌满了整个屏幕。林深盯着那片黑暗看了十几秒,眼睛开始酸涩,就在他快要移开视线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不是画面,是声音。
一个声音从笔记本电脑的扬声器里传出来,低沉、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砂纸打磨过的。那声音不大,但林深觉得它不是在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从他的耳膜内部生发出来,震得他的颅骨都在微微发颤。
“你听到了沈维远的录音。”那个声音说。
不是疑问句。和之前未知号码发来的消息一样,是陈述句。
林深没有回答。他看着屏幕,那片黑暗中仍然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说话的人就在黑暗的对面,在摄像头的另一端,在“都市之心”最深处的某个气隙隔离房间里,坐在那台带有CRT显示器和物理键盘的终端前。
“也看到了U盘里的拓扑图。”声音继续说,“还看到了简清。她用她的恐惧说服了你。但你不知道的是——她看到的那些东西,是谁让她看到的。”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插进了林深大脑中某个一直锁着的锁芯里。他猛地转动了那把钥匙。
简清的“调查”。她的上司无视她的上报。她被调去“冷藏室”。她删除自己的数据后逃跑。她在仓库里对林深说的每一句话——她以为那些信息是她用审计员的权限查到的,但她从来没有想过,如果“那个人”真的想隐藏一切,为什么会让一个普通的数据审计员看到那么多核心日志?
因为那些日志本来就是设计给她看的。
因为“那个人”需要简清看到那些异常,需要她恐惧,需要她逃跑,需要她找到林深,需要她把那张照片交给林深,需要她说出“冷藏室”这三个字。
林深不是被简清“找到”的。他是被“那个人”引导着,一步一步走到简清面前的。
而简清自己,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一颗棋子。
“你想让我做什么?”林深问。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平静得多。
黑暗中传来一声低沉的笑。不是嘲笑,更像是一种……疲惫的、带着自我解嘲意味的笑。
“我想让你做一件事,”那个声音说,“做一件沈维远想做但没有做成的事。一件简清想做但没有能力做的事。一件这个系统里所有被选中者都想做但全部失败的事。”
停顿。
“关闭‘深渊代码’。”
林深的后背紧贴着椅背,手指在膝盖上交叠。他的大脑在以最高的速度运转,分析着这句话的每一个字。
关闭“深渊代码”。不是通关,不是成为管理员,不是查清真相——是关闭。彻底的、不可逆的、系统级的关闭。
“你不是设计‘深渊代码’的人。”林深说。
屏幕上的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波动了一下
“我从来没有说过我是。”那个声音说,“江一舟说我是‘设计’它的人。但江一舟说的很多话,都不完全是真的。这是一个被谎言和半真半假的信息堆砌起来的世界,林深。你要学会分辨。”
“那你是谁?”
沉默了三秒。
“我是‘深渊代码’的第一个受害者。”那个声音说,“但不是最后一个人。”
林深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第一个受害者。在沈维远之前?还是在沈维远之后?在B3路公交车失踪案之前?还是之后?
“2012年,”那个声音开始讲述,语速很慢,像一个人在深水里跋涉,每一步都很艰难,“‘情感映射’项目立项。沈维远是首席科学家,我是他的副手。我们一起搭建了最原始的算法框架,一起写了第一版的情感数据提取代码。那时候我们以为自己在做一件伟大的事情——让人工智能真正理解人类的情绪,让机器能够共情。”
“但我们错了。项目立项后的第三个月,上面的人介入了。他们不关心‘共情’,他们关心的是‘控制’。如果能精确地提取一个人的记忆数据,就能精确地植入不存在的记忆。你能想象那意味着什么吗?”
林深能想象。伪造的目击证词,虚构的犯罪记忆,被篡改的人生。一个人可以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植入一段从未经历过的记忆,然后坚信那是真实的。法律、审判、定罪——所有的证据都可以被制造,因为记忆本身就是最有力的证据。
“沈维远发现了这个意图。”那个声音说,“他和上面的人吵了三次。第一次和第二次,对方还用‘国家安全’‘公共利益的考量’这些说辞来搪塞他。到了第三次,他们不再搪塞了。他们直接告诉他——项目的控制权已经被移交了,他只负责技术研发,不负责方向决策。”
“他可以选择退出。但退出意味着他把所有的研究成果都留在那里,包括那些他还来不及申请专利的核心算法,包括他在你大脑中植入的‘数据共情’的全部源代码。如果他退出,那些技术会被别人——他不信任的人——继续使用,而他没有任何监督权。”
“所以他没有退出。”
“他没有退出。”声音重复了一遍,“他选择留下来,在最核心的位置,做一颗钉子。他表面上配合所有的研发进度,提交所有的代码和文档,但同时,他在每一段代码里都埋下了后门——不是用来破坏系统的后门,而是用来‘观察’系统的后门。他想知道,那些被他植入‘数据共情’的人,最终会变成什么。”
林深的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指尖触碰到了自己的太阳穴。那个地方又开始了那种微弱的、像心跳一样的跳动。14年前被植入的代码,在这个房间里,在这个时刻,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活跃。
“你也是被植入者?”林深问。
“我是第一个。”那个声音说,“比你早了两年。沈维远在我身上做的试验,成功了,但副作用比预想的严重得多。‘数据共情’不仅让我能够感知数据中的情感,还在不断地侵蚀我的本体记忆。每读一次数据,我就会丢失一小段自己的记忆。先是童年的事,然后是成年后的经历,再然后——是人的脸。我开始认不出我的家人。”
“沈维远试图修复这个bug,但没有成功。他想停止试验,把代码从我大脑中移除,但那时候项目的控制权已经被移交了,任何对受试者大脑代码的修改都需要经过层层审批。而在审批流程走完之前——”
声音顿了一下。
“他们把我‘冷藏’了。”
林深听到了这三个字,浑身的毛孔都竖了起来。冷藏。不是死亡,不是失踪,是“冷藏”。简清以为“冷藏室”是一个存放历史数据的部门,以为调去那里会被灭口。但她不知道的是——“冷藏室”不是一个部门的代号,它是一个真实存在的物理空间,里面冷藏的,不只有数据。
还有人。
“我的身体在‘都市之心’地下四层生命维持系统中,”那个声音平静地说。“我的意识连入核心网络。我失去了身体,只剩思维,但能看见系统内所有数据,包括标记‘永久删除’的。”
“包括‘9·19’那件事。”
林深双手撑桌,指节泛白。
“是什么?”
短暂电流噪音后,那声音靠近了,带着灼热重量。
“2019年9月19日,‘都市之心’地下二层对江北区当天下午途经B3路沿线者进行了记忆覆盖实验。原本有七人看见车上有七名乘客,覆盖后所有人‘记得’车是空的。”
“他们不只删除人们关于那七人的记忆,还清除了他们所有数据痕迹——社保、银行账户、通讯记录、社交痕迹等一切归零。就像他们从未存在。”
林深的手指开始发抖。
“那七个人是谁?”
“他们是‘情感映射’项目第二阶段的人体试验志愿者。”那个声音说,“他们是知情同意的。他们知道自己会被提取记忆,知道自己会被植入新的记忆,知道自己在实验结束后可能会‘忘记’一些事情。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实验不会结束。他们没有‘实验后’,因为在实验进行到第三天的时候,上面的人决定,与其让他们回到社会中带着被篡改的记忆生活,不如干脆让他们‘不存在’。”
车内投影画面上,B3路公交车在隧道入口处的最后一帧静止画面。暖黄色的车灯,七张模糊的人脸。
“沈若知道这一切。”林深说。
“沈若知道。”那个声音确认了,“她在她父亲的实验室里看到了全部的实验记录。她知道了那七个人的命运,她也知道了她自己——作为沈维远的女儿——已经被列入了‘待清理名单’。她的父亲已经‘意外’死亡了,下一个就是她。”
“她签了那份协议,不是为了掩盖什么。她签协议,是用她自己的‘存在’作为代价,换取那七个人的数据不被彻底销毁。她把他们的意识数据锁在了幽灵公交里,用她自己的数据作为密钥,只有拥有‘数据共情’的人——也就是你——才能在副本中读取。”
“她等了你三年。”
林深闭上眼睛,沈若递给他U盘时的那句话像针一样扎进心里——“别看U盘里的东西,去看U盘之外的东西。”
U盘之外的东西。不是数据,不是代码,不是拓扑图。是这七条命,是在这场巨大的、无声的屠杀中被抹去的二十三个活生生的人。
“你现在知道了。”那个声音说,“你知道为什么‘深渊代码’选中你,你知道为什么沈维远把‘数据共情’植入你的大脑,你知道为什么沈若等了三年。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你在今天坐在这里,听到这些话。”
“现在轮到你选择了,林深。”
“继续往前走,去‘冷藏室’,去那台终端前,找到关闭‘深渊代码’的方法。或者转身离开,回到你的工位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活下去。这座城市里每天都有数据被篡改、记忆被覆盖、人被删除。你一个人的力量,改变不了什么。”
“但你可以选择不做旁观者。”
屏幕上的黑暗开始消退。不是被光驱散的,而是像退潮一样缓慢地从边缘向中心收缩,最后凝聚成一个拳头大小的黑点,然后消失了。
屏幕上不再是黑暗,而是一个戴着呼吸面罩的人的脸。
头发是灰白色的,皮肤像纸一样薄,太阳穴两侧贴着密密麻麻的电极贴片。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但眼皮下的眼球在快速地转动,像在做梦。
那是第一个被植入“数据共情”的人。
那个声音的主人。
视频通话结束了。
江一舟把笔记本电脑转回去,合上盖子。他的脸上又浮现出了那种标准的职业微笑,但这一次,林深在微笑下面看到了别的东西——不是嘲讽,不是冷漠,而是一种安静的、近乎虔诚的敬意。
“下一轮副本在明天凌晨激活。”江一舟说,“等你通关之后,‘冷藏室’的门会为你打开。”
“你为什么帮我?”林深问。
江一舟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林深。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壁上。
“因为我是沈若的哥哥。”他说。
林深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到了墙壁。
江一舟没有回头。
“我改过名字,换过身份,在这个系统里潜伏了七年。”他说,“我不是人力资源总监,我是一个等了七年的人。”
他转过身来。
“去吧,林深。把她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