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执仗者
临北市的天际线在暮色中渐次亮起。
陌枫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指间夹着一支烟,却没有点燃。三十七层的高度足以俯瞰整座城市,霓虹灯在玻璃上投下斑斓的光影,却照不进那双桃花眼深处的幽暗。窗外是车水马龙的晚高峰,无数人奔波在回家的路上,而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像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他是陌家的执杖者——这个称呼意味着制定规则的权力,意味着站在权力漩涡中心却从不湿鞋的从容。银白长发束在身后,西装裁剪得一丝不苟,他惯于用这副皮囊游走在觥筹交错之间,指尖流转的是翻覆商界的力量。外人看他,永远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桃花眼微微弯起,似笑非笑,叫人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
但此刻,他的目光落在玻璃上映出的自己身上。 幽闭恐惧症。这个诊断跟了他三年。自从那次被困电梯四小时之后,任何密闭空间都会让他掌心冒汗,心跳失控。他把这个秘密藏得很好,好到所有人都以为他无懈可击。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次走进电梯,他都要在心里默数楼层,用数字填满脑海,才能压制住那股从胸腔涌上来的窒息感。
手机震了震。他低头看了一眼,是秘书的消息: 金家今晚的宴会,辞家那位据说会露面。
辞家。陌枫眯了眯眼。那个被软禁了二十三年的棋子,终于要被摆上台面了?他灭了烟,转身走出办公室。路过秘书台时,他顿了顿脚步:“晚上的行程推了。” 秘书愣了一下:“可是您今晚约了周总——”
“推了。”陌枫没有回头。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但他没有停顿,迈步走了进去,站在正中央,盯着跳动的数字。一层,两层,三层……他在心里默数,用这个习惯对抗掌心渗出的薄汗。电梯在中途停了一次,进来两个人,狭小的空间变得更加拥挤。他的呼吸微微一窒,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把目光钉在跳动的数字上。
十七、十八、十九…… 终于,电梯门打开。他几乎是第一时间迈了出去,步伐依然从容,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背已经渗出一层薄汗
。
地下停车场安静得近乎窒息。他快步走向车子,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驶入夜色。直到车子汇入车流,他才缓缓松开攥紧的方向盘,掌心有几道深深的指甲印。
辞家。金家。联姻。
他在脑海中梳理着这些信息,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金煜城是什么货色,他比谁都清楚。那个所谓的花花公子,背地里那些见不得人的癖好,足够让他进去蹲几年。但这不是他该管的事。临北这潭水,深得很,谁都想捞一把,但不是谁都能全身而退。
他只是好奇,那个被关了二十三年的棋子,会是什么模样。
车子驶入酒店地下车库。他停好车,走进电梯。这一次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但他依然站在正中央,盯着跳动的数字。电梯平稳上升,他的呼吸却微微急促。他闭上眼,开始数数。
一、二、三、四…… 电梯停了。门打开的瞬间,他睁开眼,迈步走出,面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淡漠。侍者躬身引路,他目不斜视地穿过长廊,踏入金碧辉煌的宴会厅。
觥筹交错,衣香鬓影。无数张笑脸向他涌来,无数只手伸过来想要握一握。他敷衍着,应付着,目光却在人群中不动声色地扫过。金鼎天在人群中谈笑风生,辞宏远端着酒杯与人寒暄,金煜城搂着某个小明星正在炫耀什么。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身影。
角落里,靠近落地窗的位置,一个人安静地站着。不是那种刻意低调的安静,而是真正的、融进背景里的安静——像一株长在墙角的花,开或不开,都与人无关。
那人侧对着他,看不清面容,只看得见垂下的眼睫和纤瘦的轮廓。他正低头看着什么,对周围的喧嚣充耳不闻。周围人来人往,没有一个人停下来和他说话,也没有一个人多看他一眼。他就那样站着,像一件被遗忘的摆设。
陌枫的脚步顿了顿。
“陌少,您在看什么?”身边有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哦,那个啊——辞家的那位,听说今晚要正式介绍给金家。”
陌枫没接话。他端起一杯酒,不紧不慢地向那个方向走去。
走近了,他才看清那人在看什么——手机屏幕上一张模糊的照片,是一个女人的脸。那人看得很专注,专注到连有人站在身侧都没发现。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陌枫垂下眼,看见那颗痣。
右眼下方,小小的一点,像落在雪上的朱砂。衬着白皙的皮肤,在灯光下格外清晰。那颗痣不大,却让人移不开眼,仿佛整张脸的焦点都落在那里。
“这里很偏。”他开口。
那人猛地抬头,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
那一瞬间,陌枫看清了他的全貌——清冷的眉眼,略带防备的眼神,还有那颗让他移不开眼的痣。那张脸上没有宴会应有的笑意,没有对上流社会的向往,只有一种淡淡的、什么都无所谓的疏离。像是看透了一切,又像是什么都不在乎。
“我喜欢偏的地方。”那人说,垂下眼继续看手机。
陌枫挑了挑眉。很少有人敢这么敷衍他。在这座城市里,想攀附他的人能从临北排到南城,而这个躲在角落里的年轻人,居然连正眼都不给他一个。
有意思。
他没有走开,反而往旁边站了站,顺着那人的视线看向手机屏幕。屏幕上是个中年女人,眉眼温柔,和身边这个人有几分相似。
“这是你母亲?”他问。
那人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他看了陌枫一眼,似乎在判断他问这话的用意。然后他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把手机收了起来。
陌枫没再说话。他端着酒杯,站在那人身边,看着窗外的夜景。两个人就这样并肩站着,谁也没有开口。
很奇怪,他想。他从来不习惯有人站在自己身边。但这个人的存在,并没有让他想要离开。
不知过了多久,听到有人叫自己,陌枫才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