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野区失序
程野来TGC的第四天,迎来了第一次正式训练赛。
对手是春季赛亚军——MG。
“放轻松。”江凌在赛前动员,“MG是强队,咱们输了不亏,赢了血赚。主要目的是磨合新阵容,别背心理包袱。”
安柯靠在椅背上,嚼着口香糖,余光往左边瞟了一眼。
程野正在调整键位,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没有表情。
“喂。”安柯凑过去一点,“紧张吗?”
程野没看他:“不紧张。”
“第一次跟咱们打比赛,没点期待?”
“概率分布已知,期待无意义。”
安柯噎了一下。
行,你牛逼。
比赛开始。
前三分钟,岁月静好。安柯对线压制,程野野区发育,下路平稳补刀。
第四分钟,程野开口:“对面打野在下半区,中路可以压。”
安柯挑了挑眉。
这是程野第一次主动给他发指令。
他看了一眼小地图,对面中单刚交了技能,血量剩一半,蓝量见底。确实是压制的好时机。
“收到。”
他操作着英雄往前压,一套技能打掉对面中单半管血,逼出一个闪现。
“漂亮!”小北在下路喊。
安柯嘴角刚扬起一点,下一秒——
对面打野从草丛里冒出来。
不是下半区吗?
安柯瞳孔一缩,来不及反应,被一套控住带走。
First Blood。
屏幕灰了。
安柯盯着黑白画面,愣了一下:“你不是说他在下半区?”
“三秒前在下半区。”程野的声音没有起伏,“你压上去的时候,他正在往中路赶。你应该在交完技能后立刻后撤,而不是贪那一下平A。”
“我——”
“你的走位不符合最优概率。”程野打断他,“那波压制的预期收益是23%,被抓的风险是41%。按照概率,你应该选择后撤。”
安柯一口气堵在胸口,半天没顺过来。
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安柯体会到了什么叫“被AI支配的恐惧”。
“别上,胜率只有18%。”
“撤,这波接团必输。”
“去下路带线,别来团,你来的话整体胜率下降7%。”
程野的声音持续不断地在耳机里响起,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播报机器。
每一句都是对的。
安柯知道他是对的。
但那语气——
那种“我在陈述客观事实你爱听不听”的语气——
太他妈气人了。
第23分钟,MG打大龙。
TGC四个人在大龙坑附近拉扯,安柯的位置在侧面,有一个绝佳的进场角度。
他能秒对面AD。
他算过了——对面AD没闪,技能全交,只要他进去,必死。
“别进。”程野的声音响起,“你进去能换掉AD,但你会死,我们四打四少一个C位,胜率只有32%。”
“我能活。”安柯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我走位好,进去秒完能闪现出来。”
“你活下来的概率是17%。”
“17%也是概率。”
“低于20%的事件,在职业比赛里可以视为不可能。”
安柯深吸一口气:“程野,你他妈能不能别算?”
他没等程野回答,按下了闪现。
进场,秒AD,走位躲技能,闪现出来——
完美。
他活着。
安柯嘴角刚扬起,下一秒,对面辅助一个预判钩,精准命中他的落点。
屏幕灰了。
AD换了,他也死了。
四打四,没C位,团灭。
训练室安静了三秒。
然后安柯把耳机摔在桌上。
“你满意了?”
程野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说过,你活下来的概率只有17%。”
“那17%我他妈做到了!”安柯站起来,“我秒了AD,我闪现出来了!是那个辅助——”
“辅助的预判钩。”程野打断他,“他的预判钩命中率是73%,在你闪现落点没有位移技能的情况下,被钩中的概率是89%。你刚才的操作,全程在对方的计算范围内。”
“计算?”安柯笑了,笑得很难看,“你他妈什么都算,那你算没算过我刚才那波不进去,我们拿什么赢?大龙丢了,经济差拉到八千,慢性死亡吗?”
“慢性死亡的概率是100%。”程野站起来,和他平视,“但至少能多拖五分钟,寻找对方失误的机会。你刚才那波,是把100%的死亡提前了五分钟。”
安柯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
他忽然发现,自己和这个人根本没法沟通。
不是因为程野坏。
是因为程野永远是对的。
每一句话,每一个数字,每一个结论——都对得让人无话可说。
可就是因为他对,安柯才更生气。
“程野。”安柯压着嗓子,“你知不知道,有些东西不是概率能算出来的?”
“什么东西?”
“奇迹。”安柯盯着他的眼睛,“绝境翻盘,极限操作,逆天改命——这些东西,你那个破概率算得出来吗?”
程野沉默了两秒。
“概率论里有一个分支,叫‘极端值理论’。”他开口,“专门研究小概率事件的发生机制。你刚才那波操作,就属于极端值——但极端值的出现,需要满足三个前置条件,而当时的情况只满足了……”
“够了。”
安柯打断他,转身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程野。”他没回头,“你算过没有,一个人如果从来没相信过奇迹,那他这辈子,会错过多少东西?”
门关上了。
训练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声。
小北和阿东对视一眼,谁都不敢说话。
程野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脸上依旧没有表情。
但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晚上十一点,安柯一个人在天台上吹风。
六月末的夜风带着点潮气,吹在脸上黏糊糊的。他靠在栏杆上,盯着远处的城市灯火,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知道自己今天冲动了。
程野那些话,从战术层面讲,没有一句是错的。职业比赛确实不是rank,不能靠“我觉得我能行”来打。
可他就是不爽。
不是因为程野说他菜。
是因为程野那种态度——
好像在程野眼里,他只是一个数字。
一个可以被计算、被预测、被替代的数字。
“安柯。”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安柯愣了一下,回头。
程野站在天台门口,手里拎着一瓶水。
“给你。”他走过来,把水递过去,“你今晚没喝水。”
安柯盯着那瓶水,半天没接。
程野就这么举着,也没收回去。
“你干嘛?”安柯终于开口。
“补充水分。”程野说,“你今晚出汗量偏大,加上情绪波动,电解质流失严重。不补水的话,明天早上会头痛。”
安柯:“……”
他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
“程野。”他忽然问,“你刚才那些话,是算出来的,还是想出来的?”
程野沉默了一下。
“有什么区别?”
“算出来的,是概率。”安柯看着他,“想出来的,是关心。”
夜风吹过,带起程野额前的碎发。
他站在那里,背后是城市的灯火,脸上依旧是那副没有表情的表情。
但他说出的话,让安柯愣住了。
“我不知道。”程野说,“所以我还在算。”
安柯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行。”他把水瓶往程野手里一塞,“那你慢慢算。算出来了告诉我一声。”
他转身往楼下走。
走到楼梯口,他停了一下,回头。
“程野。”
“嗯?”
“今天那波,我确实冲动了。”安柯说,“但我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那个17%,是我的打法。”他笑了笑,“没了那17%,我就不是我了。”
程野站在天台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间。
夜风继续吹。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水瓶——安柯刚才喝过的那个位置,瓶口还带着一点温热。
程野盯着那一点温热,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水瓶举起来,对着那个位置,也喝了一口。
他不知道这个动作有没有被写进概率。
他只知道,这一刻,他的心跳频率,和刚才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