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迟来的道谢
那之后几天陆明薇像个投石入水的胆小鬼，石头扔出去就立刻捂住耳朵跑开，不敢听那声回响。
她反复查看手机，没有任何来自温言的消息或电话。这让她松了口气，随即又涌上一股更强烈的烦躁——好歹是那么贵的蛋糕，连句收到都没有？
虽然贺卡上写了那种话……但基本的礼貌呢？这个不懂人情世故的穷酸鬼！
就在陆明薇的烦躁快要像充过头的气球一样炸开时，一个消息传来：温言拿下了本年度的校级特等奖学金，名单刚刚公示。
陆明薇正对着梳妆镜，心不在焉地比对着两副耳环，听到朋友随口提起时，捏着耳坠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特等奖学金？
A大最高级别的奖学金，名额极少，竞争激烈。
温言她……居然拿到了？镜子里，她看到自己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心底那股闷了好几天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郁气，似乎被这个消息轻轻戳破了一个小口。
一种很淡的、类似“果然如此”的念头滑过，随即被她立刻摁住——哼，不过是死读书换来的而已，有什么了不起。但“死读书”能拿到特等，好像……也还算厉害？
这个认知让她更烦躁了。她放下耳环，拿起手包，动作比思考快了一步。
“你去哪儿？不是说好去新开那家买手店？”朋友问。
“突然想起点事。”陆明薇打断她，语气是惯常的不耐烦，“你们先去。”说完，也不等回应，便拎着包，踩着高跟鞋，径直走了出去。
脚步的方向，却是不由自主地朝着温言所住的女生宿舍楼。她没仔细想为什么要去。
或许只是想亲眼看看，那个总是一脸平静的家伙，拿到这种“殊荣”时会是什么表情？会不会终于露出点符合年龄的、幼稚的得意？还是说，能让她找出点别的、可以挤兑的破绽？又或者……她只是受够了这几天自己跟自己较劲的状态，急需一个出口，而温言，总是那个能让她“行动”起来的对象。
快到宿舍楼时，陆明薇远远就看到温言从楼里走出来。她似乎刚回来，怀里抱着几本书，另一只手拿着一个白色的文件袋，应该就是奖学金的通知。
她微微低着头，阳光给她镀了层柔和的边，脚步平稳，看不出太多情绪。陆明薇的心跳没来由地快了两拍，她将这归结为“即将进行一场预期中的交锋”所带来的、类似狩猎前的微小兴奋。
她迅速调整面部肌肉，摆出那副惯用的、居高临下又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表情，加快脚步，精准地在温言即将踏上通往图书馆的小径时，“堵”在了她面前。
“哟。”陆明薇抱着手臂，下巴微扬，目光像扫描仪一样从温言的发顶落到脚尖，最后定格在那个白色的文件袋上，红唇勾起一个要笑不笑的、带着明显挤兑意味的弧度：“这不是我们的大忙人，温大学霸吗？终于功成身退，舍得从书堆里出来了？”
她刻意拖长了语调，每个字都像裹了层糖霜的钉子，“我还以为你要把学校图书馆搬空，把奖学金全部承包了呢。”
温言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偶遇”陆明薇，脚步顿住，抬起眼看向她。初时的些许惊讶像水纹一样在她清澈的眼底漾开，但很快平复。
她没有立刻回应陆明薇的挤兑，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细微的打量，仿佛在确认眼前这位大小姐又演的是哪一出。
陆明薇被她这平静的注视看得有些不自在，那点“狩猎的兴奋感”像被针扎了的气球，嗤嗤漏气。
她强撑着气势，微微扬起精致的眉梢，眼神里故意流露出“我在等你回答，别磨蹭”的催促和一丝不耐，但那不耐底下，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被审视般的紧张。温言看了她几秒，嘴角忽然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清浅的、了然的弧度。
那笑意很淡，却像穿透晨雾的阳光，瞬间柔和了她整张脸庞。
“谢谢大小姐的‘关注’。”温言开口，声音温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调侃，她把“关注”两个字念得微微有些重，目光扫过陆明薇显然精心打扮过的全身，“奖学金的事，刚确认。”她顿了顿，向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这个距离让陆明薇能更清楚地看到她眼中细碎的笑意，和自己微微缩紧的瞳孔倒影。
“晚上有空吗？”温言看着她，语气自然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我请你喝奶茶吧，学校东门那家新开的，听说还不错。”
她的目光落在陆明薇因为错愕而微微睁大的眼睛上，笑意加深，“算是……谢谢你特意来‘恭喜’我？”
特意？恭喜？陆明薇的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她哪里是特意来恭喜？她明明是来挤兑、来看笑话的！
“谁、谁要喝你的奶茶！”陆明薇像被踩了尾巴，猛地拔高声音反驳，耳根不受控制地发烫，“少自作多情了！我、我只是路过！谁特意恭喜你了！”
她嘴上说着最硬的话，脚却像钉在了地上，没有立刻转身离开。眼神飘忽了一下，又忍不住瞥向温言含笑的嘴角。
“哦，路过啊。”温言点点头，从善如流，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减，甚至带上了点“我懂”的意味，“那正好，我也要去东门那边复印点资料，顺路。陆大小姐要是‘顺路’走到奶茶店门口，不嫌弃的话，赏脸喝一杯？就当……我答谢你之前‘帮忙’处理小组杂务？”
之前小组的杂务……陆明薇压根没沾过手。
这借口拙劣得让她想翻白眼，但温言说得太坦然，眼神太清澈，仿佛这真的是一个合情合理的邀请。
拒绝的话在舌尖打转，陆明薇看着温言那双映着晚霞和笑意的眼睛，又想起自己这几天莫名其妙的烦躁，和那个石沉大海的草莓蛋糕。
一股复杂的、混合着“我倒要看看你玩什么把戏”和“总不能一直这么别扭下去”的情绪占据了上风。
“……哼。”
她从鼻子里挤出一声不满的轻哼，算是默许，但脸上依旧摆着“勉强赏脸”的傲然表情，率先转身，朝着东门的方向走去，步伐很快，仿佛生怕走慢了就显得自己很期待一样。
温言看着她那挺得笔直、却莫名透出点僵硬的背影，轻轻笑了笑，加快脚步，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保持着一个既能并肩、又不会太过亲密的距离。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交错。
这是她们第一次，在并非“偶遇”或“被迫”的情况下，走向同一个目的地。
气氛有些微妙，陆明薇一路都梗着脖子看前方，试图营造一种“我只是在走自己的路”的氛围，但微微发红的耳尖出卖了她并不平静的内心。
温言则安静地走在一旁，偶尔看一眼路边的草木，或是远处天空的云霞，嘴角始终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奶茶店人不算多。温言询问了陆明薇的口味，得到的是“随便，别太甜，腻死了”的挑剔回应，然后点了两杯招牌，一杯三分糖，一杯去冰。
等待的间隙，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陆明薇觉得浑身不自在，目光四处乱瞟，就是不落在温言身上。她觉得自己答应过来简直是脑子坏掉了。
“蛋糕，收到了。”温言忽然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陆明薇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心脏猛地一跳。
她飞快地瞥了温言一眼，对方正看着她，眼神平静，带着询问。“……什么蛋糕？”陆明薇扭过头，假装看柜台里的配料，语气生硬，“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哦，那可能是我记错了。”温言从善如流地点点头，没再追问，只是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草莓很甜，奶油也不腻，谢谢。”
陆明薇的耳朵更红了，几乎要烧起来。她死死盯着柜台，感觉自己的脸颊也在发烫。这个穷酸鬼！果然收到了！那为什么不说？！现在又提起来是什么意思？！故意看她笑话吗？！就在她内心天人交战、快要恼羞成怒时，两杯奶茶做好了。
温言将其中那杯三分糖的递到陆明薇面前，塑料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冰凉舒适。“你的。”陆明薇盯着那杯奶茶，又看了看温言平静含笑的脸，内心挣扎了两秒，最终还是伸手接了过来，指尖碰到冰凉的杯壁，那股莫名的燥热似乎被压下了一点。
她低头，狠狠吸了一口。甜度刚好，茶味清香，带着她喜欢的、淡淡的奶味。……居然，是她习惯的口味？是巧合吗？这个发现让陆明薇心头又是一阵莫名的紊乱。
她掩饰般地又喝了一大口，却因为喝得太急，不小心呛了一下，轻轻咳嗽起来。
“慢点喝。”温言的声音带着笑意响起，同时，一张干净的纸巾被递到了她手边。陆明薇一把抓过纸巾，捂住嘴，耳根的红晕蔓延到了脖颈。
丢死人了！
温言看着她那副又羞又恼、强作镇定的样子，眼里的笑意温柔得几乎要溢出来。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喝着自己的奶茶。
两人就这么站在奶茶店门口，看着天色渐渐暗下来，街灯次第亮起。谁也没有提议离开，一种奇异的、介于对峙与和平之间的平衡，悄然建立。
陆明薇小口小口地喝着奶茶，最初的窘迫过去后，一种陌生的、带着点别扭的平静感，慢慢取代了之前的烦躁。晚风轻轻吹过，带着奶茶的甜香，和温言身上淡淡的、干净的气息。
好像……也没那么糟。
这个念头冒出来，吓了陆明薇一跳。她立刻甩甩头，试图把这荒谬的想法甩出去。
“走吧。”温言喝完了最后一口奶茶，将空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看向陆明薇，“宿舍楼方向？”
“……嗯。”陆明薇含糊地应了一声，也扔掉了空杯。
两人再次并肩，朝着学校深处走去。这次，陆明薇没有再刻意走得很快，也没有再梗着脖子。她依旧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诡异又平和的一晚，但至少，胸口那股闷了好几天的郁气，不知不觉，散了大半。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缩短，又拉长，偶尔靠得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