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番外：初雪
又是一年深冬。A市的初雪，比往年似乎来得更晚一些，却又在不经意间，倏然而至。
那是个寻常的周三傍晚。温言所在的出版社编辑部刚刚结束一场关于新年重点书系的策划会，散会时已过了晚上七点。她收拾好东西，走到办公楼大堂的玻璃门后，才发现外面已是另一番天地。
细密的、晶莹的雪籽不知何时已转成了纷扬的雪花，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无声地旋转、飘落，地上、车顶、光秃的枝桠上，都已积了薄薄的一层绒白。空气清冽干净，带着雪后特有的、湿润的寒意。
同事们三三两两地结伴，说笑着冲进雪幕，或是忙着叫车。温言站在门内，看着外面越下越大的雪，微微蹙了下眉。她早上出门时天气尚可，没想到雪会下得这么急，伞自然是没带的。手机上的打车软件显示排队人数已过百，预计等待时间长得令人绝望。
她拢了拢身上不算太厚的大衣，正犹豫是冒雪冲去地铁站，还是在办公楼里再等一会儿碰碰运气时，一道明亮的光束划破雪幕，由远及近，然后在她面前的路边缓缓停下。
是一辆线条流畅、颜色低调的轿车。车窗降下，露出陆明薇那张无论何时都精致得无可挑剔的脸。
她似乎刚从某个正式场合过来，身上穿着剪裁合体的羊绒大衣，长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脸上带着惯常的、略显疏离的神情。但当她看到站在玻璃门后、有些发愣的温言时，那神情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下，眉头微挑。
“杵在那儿当雪人吗？”陆明薇开口，声音透过纷纷扬扬的雪花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赶紧上车。”
语气是命令式的，甚至有点不耐烦，仿佛只是路过顺手捡了只迷路的小动物。
温言看着车里的陆明薇，又看看漫天飞舞的雪花，眼底缓缓漾开一片温柔的笑意。她没有丝毫犹豫，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车内温暖如春，与外面的冰天雪地完全是两个世界。更让温言心头一动的是，她一坐定，陆明薇就伸手从后座拿过来一个柔软的暖手宝，塞进她手里，触手温热。接着，又递过来一个保温杯，杯盖已经拧开，里面是醇香的热可可，温度正好。
“拿着暖暖。”陆明薇目视前方，重新启动车子，语气依旧平淡，仿佛这只是一个司机对乘客的基本服务，“手这么凉。”
温言捧着暖手宝和热可可，暖意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里。她侧过头，看着陆明薇专注开车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红唇微抿。雪花扑簌簌地落在前挡风玻璃上，又被雨刮器迅速扫开，周而复始。
“你怎么来了？”温言轻声问，语气里是藏不住的笑意，“不是说晚上有酒会？”
陆明薇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面不改色：“结束了。正好路过这边，看到下雪了，想起某个笨蛋可能又没带伞。”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更加理直气壮，“免得你冻病了，又要请假，耽误工作还得我照顾，麻烦。”
“哦，路过啊。”温言从善如流地点点头，喝了一口热可可，浓郁的甜香在口中化开，暖意融融。她没有拆穿“路过”这个巧合到近乎刻意的说法，也没有追问酒会是否真的结束得这么“正好”。
她只是看着陆明薇微微泛红的耳尖，心里那片柔软的地方，仿佛也被这初雪和车内的暖意，浸润得更加温软。
雪似乎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开出去没多远，导航地图上就显示前方主干道因为事故和雪天路滑，出现了严重的拥堵，红色的线段刺眼地绵延。
陆明薇看着几乎停滞不前的车流，眉头紧锁，低声骂了句什么。她看了一眼时间，又侧头看了看捧着热可可小口啜饮、神色平静的温言。
“堵死了，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陆明薇的语气带着烦躁，但眼底却闪过一丝决断。她看了看路边，又瞥了一眼温言脚上穿着的、不算太适合在积雪中行走的短靴。
“下车，走回去。”她忽然说道，语气不容置疑，“没多远，总比在这里干耗着强。”
“啊？走回去？”温言有些惊讶地看着窗外厚厚的积雪。
“嗯。”陆明薇已经解开安全带，率先下了车，凛冽的风雪瞬间裹挟了她。她绕到温言这边，拉开车门，冷风灌入，带着雪沫。“快点，磨蹭什么。”
温言看着站在风雪中、大衣下摆被吹得翻飞、却固执地替她挡着些风雪的陆明薇，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放下杯子和暖手宝，也下了车。
雪夜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小刀子。但陆明薇不知从哪里又变出一条厚厚的羊绒围巾，不由分说地裹在了温言脖子上，几乎遮住了她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
“走了。”陆明薇自己却只将大衣领子竖了竖，率先迈开步子，踩进了路边的积雪里。她的高跟鞋在松软的雪地上留下一个个清晰的、带着力道的印子。
温言赶紧跟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她身侧。积雪比看起来更深，没走几步，温言脚下一滑，身体不由自主地向旁边歪去。
“小心！”
几乎是同时，陆明薇猛地伸出手，一把扶住了她。掌心稳稳地托在温言的后背上，隔着厚厚的衣物，依然能感受到那份不容置疑的力道和瞬间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
温言借着她的力站稳，惊魂甫定地抬起头，正好对上陆明薇近在咫尺的、带着紧张和……一丝懊恼的眼睛。风雪在她们之间呼啸，路灯的光被雪花切割成迷离的光斑，落在陆明薇被冻得有些发红的脸颊和微微颤动的长睫上。
“走路不看路，笨死了。”陆明薇像是被她的目光烫到，飞快地移开视线，嘴上毫不留情地数落，但扶着温言后背的手却没有立刻收回，反而就着这个姿势，顺势、有些笨拙地、轻轻帮温言拍掉了大衣肩头刚刚沾上的雪花。
她的手指，在拂过温言冻得有些发红的脸颊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那么一瞬。指尖冰凉，触碰到的肌肤却带着温软的弹性。
那触感，让陆明薇的心跳，猛地漏跳了好几拍。
她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过于亲昵的触感惊到，猛地缩回手，别过脸，耳根在雪夜的风中迅速红透，语气更加慌乱和僵硬：“看、看什么看！快点走！冷死了！”
说完，她像是要掩饰什么，转身就走，步伐比刚才更快，甚至带着点仓皇。
温言站在原地，感受着背上残留的、属于陆明薇手掌的温度，和脸颊上那转瞬即逝的、冰凉的触感，心里仿佛有无数朵烟花，在这寂静的雪夜里，悄无声息地、绚烂地炸开。
她看着陆明薇几乎要同手同脚、却又强自镇定的背影，忍不住轻笑出声，然后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越来越厚的积雪上。只有鞋子踩在雪地里发出的“咯吱”声，和风雪掠过的呼啸。但空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一种无声的、甜蜜的、带着雪夜寒意的暖流，在两人之间静静流淌。
终于，看到了小区的大门。暖黄的门灯在风雪中像一座孤岛，指引着归途。
走到楼下单元门口，陆明薇停下脚步，拍了拍身上和头发上的积雪，动作有些急促。温言也停了下来，仰头看着她。雪花落在陆明薇的睫毛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让她的眼睛看起来湿漉漉的，格外明亮。
就在温言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说句“我上去了”就转身离开时，陆明薇却忽然转过身，面向她。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小了些。楼道的声控灯因为她们的动静而亮起，昏黄的光线下，雪花如同漫天的碎钻，在她们周围静静飘落。
陆明薇看着温言，目光深深，里面翻涌着温言从未见过的、复杂而浓烈的情绪。有紧张，有犹豫，有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心，还有……炽热得几乎要将人灼伤的情感。
“温言。”她忽然开口，声音比风雪更轻，却清晰地钻入温言的耳膜。
“嗯？”温言轻声应道，心跳不知为何，也跟着漏跳了一拍。
陆明薇没有再说话。她只是忽然伸出手，抓住了温言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然后，在温言微微睁大的、映着雪光的眼眸注视下，陆明薇微微踮起脚尖，倾身向前。
一个带着雪夜寒意的、微凉的吻，轻轻地、却又无比清晰地，落在了温言的唇上。
雪花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落在她们的肩头，落在她们微微颤动的睫毛上。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只剩下唇瓣相贴处传来的、滚烫的温度，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巨响。
一触即分。
陆明薇飞快地退开，脸颊红得像要烧起来，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她不敢看温言的眼睛，目光游移着，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风雪吞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别扭的霸道和颤抖：
“……以后，不准让我找不到你。”
她顿了顿，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勇气，才把后半句说完：
“……不然，我真的会生气。”
说完，她像是再也无法承受这令人窒息的气氛和狂乱的心跳，猛地转身，几乎是跑进了单元楼，连“再见”都没说。
温言独自站在楼下的风雪中，看着陆明薇仓皇消失的背影，唇上那微凉柔软的触感仿佛还在。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然后，一点点地，一个无比温柔、无比明亮的笑容，在她被冻得发红的脸上，缓缓绽放开来，比这初雪的夜色，更加动人。
原来，她的陆大小姐，主动起来，是这样的。
带着雪花的清冷，和足以融化整个寒冬的炽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