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宴会杀机
大学图书馆三楼,心理学专区。
书架高得近乎傲慢,最上排的书籍笼罩在阴影里,像一列列尘封的谜题。潘沐枝踮着脚,指尖勉强触到那本《分离性身份障碍的神经生物学基础》的书脊,却怎么都抽不出来。
就在她准备去找梯子时,一只修长的手从她头顶上方掠过。
那手——她后来无数次回想这个瞬间——在午后斜射进图书馆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白皙。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但吸引她目光的,是右手虎口处那道浅白色的旧疤:约两公分长,边缘微微隆起,像一道凝固的闪电。
书被轻轻抽出,递到她面前。
“是这本吗?”
声音从她侧后方传来,温润如玉石相叩,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沉浸在书海里的学生不被惊扰。
沐枝转身。
男生站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一个礼貌而不侵扰的间距。他比她高一个头,穿着简单的白色棉质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阳光透过高窗落在他肩头,给他微卷的褐色短发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
他的脸……
沐枝的心脏毫无征兆地重跳了一下。
不是惊艳。是一种更深刻的、近乎战栗的熟悉感。
她没见过他。至少,在清醒的记忆里没有。可他的眉眼轮廓,他微微下垂的眼角,他此刻平静注视着她的目光——这一切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捅进了她记忆深处某个锈死的锁孔。
“同学?”男生微微偏头,眼底浮起一丝关切,“你还好吗?”
沐枝猛地回神,接过书。书封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镇定下来。
“谢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不客气。”他微笑。那笑容很浅,只在嘴角漾开一点涟漪,却奇异地让整张脸都柔和下来。“你看的书挺专业的。”
“只是……兴趣。”沐枝下意识地将书抱在胸前,像某种防御姿势。她的左臂内侧,那两个名字所在的位置,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灼热。
不是疼痛。是一种被注视的错觉。
“我也是。”男生说,目光扫过她手中的书,“心理学确实迷人,尤其是关于自我认知的部分——人究竟如何定义‘我是谁’,这是个永恒的谜题。”
他的措辞温和而有距离感,像在讨论一个学术课题。但沐枝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更深的东西:某种隐晦的痛楚,或者困惑。
“你经常看这方面的书?”她问,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
“算是吧。”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有些问题,总想找到答案。”
这时,他的视线无意中落到沐枝的左臂——她今天穿了件七分袖的棉衫,小臂露在外面,但肘部往上仍被布料遮盖。他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一瞬,极其短暂,短到沐枝几乎以为是错觉。
但她的皮肤记得那目光的重量。
“对了,”男生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重新看向她的眼睛,“还没自我介绍。我叫林见清。双木林,相见的见,清水的清。”
林见清。
三个字,像三颗石子投入深潭。
沐枝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又轰然奔流。她抱着书的指节用力到发白,才能维持表面的平静。
名字对上了。
预言里的第一个名字,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不是想象中狰狞的凶手,也不是浪漫小说里一眼万年的灵魂伴侣。只是一个干净的、温和的、手指有旧伤疤的年轻男生。
“我叫潘沐枝。”她听见自己说,声音遥远得像从别人喉咙里发出。
“沐枝。”林见清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舌尖品味这个名字的发音,“很好听。”
他的语气很自然,但沐枝注意到:他说“沐枝”时,尾音有极其细微的停顿,仿佛这个名字触动了他记忆深处的某个开关。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图书馆的背景音——翻书声、键盘敲击声、远处走廊传来的脚步声——此刻都退潮般远去。只剩下他们之间这片狭小的、充满无形张力的空间。
“你是心理系的学生?”林见清打破了沉默。
“不是。中文系。”
“那怎么会……”他示意她手里的书。
“个人兴趣。”沐枝重复了这个答案,然后几乎是本能地反问,“你呢?”
“医学院。”他说,“精神科方向。”
这四个字让沐枝心头又是一震。精神科。研究人心、研究意识、研究那些破碎又重组的人格。这太过巧合——或者,根本不是巧合?
“所以你研究多重人格障碍?”她问,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林见清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他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那种温和的表象裂开一条缝隙,露出底下更复杂的底色。
“算是研究方向之一。”他的声音低了些,“但我更感兴趣的是……整合。如何让破碎的部分重新成为一个整体。”
说这句话时,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左手虎口的伤疤——那个沐枝早已注意到的旧疤。
“这道疤,”沐枝几乎没经思考就脱口而出,“是怎么来的?”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太唐突,太私人。他们才认识不到五分钟。
但林见清没有生气。他看着自己的手,眼神有一瞬间的飘忽,仿佛在记忆的迷雾里搜寻答案。
“不记得了。”他说,语气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好像是小时候的事。但具体怎么弄的,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抬起眼,目光重新聚焦在沐枝脸上。那眼神里有种坦率的困惑,不像是装的。
“很奇怪,对吧?”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掺杂着自嘲,“人总会记得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却忘记那些在身体上留下永久印记的瞬间。”
沐枝的喉咙发紧。她想问更多:那你记得你的童年吗?记得所有事吗?有没有什么空白,像被橡皮擦掉了一样?
但她没问。因为就在这一刻,她的左臂内侧传来更强烈的灼烧感——不再是错觉。那两个名字,林见清和沈肆,仿佛活了过来,在她皮肤下轻轻搏动。
她不得不微微侧身,用抱着的书挡住手臂。
“你没事吧?”林见清又向前迈了小半步,这次距离近了些。沐枝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皂角香气,混合着旧书页的尘土味。
“没事。”她后退了一小步,“只是……突然有点头晕。”
“需要去医务室吗?”
“不用。”沐枝摇头,强迫自己直视他的眼睛,“可能是没吃午饭。”
这不算完全说谎。她的确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但此刻的心跳加速和眩晕感,显然与饥饿无关。
林见清看着她,那双温润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研判的光——不是怀疑,更像是医生观察病人的那种专注。但很快,那光芒就隐去了,重新被温和覆盖。
“那我就不打扰你看书了。”他说,语气又恢复了最初的礼貌距离,“很高兴认识你,沐枝。”
“我也是。”沐枝说。这句话是真诚的,尽管混杂着恐惧、困惑和一种难以名状的吸引。
林见清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沐枝站在原地,看着他穿过一排排书架的背影。他的脚步很稳,肩膀放松,走路时背脊挺直——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那么普通。
直到他走到楼梯口,准备下楼时。
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阳光从另一侧的高窗射入,这次照亮了他的半边脸。他站在明暗交界处,目光越过层层书架,准确无误地找到了她的位置。
那一瞬间,沐枝浑身冰凉。
因为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表情——表情依然是温和的。是眼神深处的东西:某种深邃的、几乎算得上锐利的审视,像手术刀剖开皮肉,直抵内核。那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落在她左臂——虽然隔着布料,但沐枝无比确信,他看的就是那两个名字所在的位置。
然后他笑了笑,那笑容和刚才截然不同:更复杂,更……意味深长。
接着他转身下楼,消失在楼梯拐角。
沐枝还僵在原地。怀里那本《分离性身份障碍的神经生物学基础》沉甸甸地压着她的手臂,恰好压在名字的位置。
她缓缓低下头,用颤抖的手指掀开左袖。
墨色名字安静地躺在皮肤上,没有任何异常。
但她碰触“林见清”三个字时,指尖传来清晰的温热——不是她自己的体温,是另一种更鲜活的、仿佛刚被另一道目光灼烧过的温度。
图书馆的钟敲响了下午三点。
钟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像某种宣告。
沐枝慢慢放下袖子,将书抱得更紧。
预言开始了。
第一个名字,已经出现。
而刚才林见清最后那个眼神,像一枚冰冷的针,扎进了她所有关于“温和善意”的想象里。
她忽然想起奶奶说过的话:
“当那个人出现时,你的心会告诉你。”
现在她的心在疯狂跳动,但不是因为悸动。
是因为预警。
她深吸一口气,走向最近的空桌坐下,翻开那本专业书籍。但视线根本无法聚焦在文字上。
脑海里反复闪回的,是那只手——那只有着旧伤疤的、帮她取下书的手。
还有那双眼睛。温润的眼睛,和最后那个锐利的、仿佛能穿透一切的目光。
她想起自己做的那些梦:同一张脸,不同眼神交替出现。
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左臂。
林见清。沈肆。
如果林见清已经出现,那么沈肆呢?
他们是两个人,还是……
窗外,午后的阳光不知何时被云层吞没。天阴沉下来,像是要下雨。
图书馆的灯光次第亮起,在暮色中撑起一片昏黄的光域。
沐枝坐在那片光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从这一刻起,她的生活,再也不会是原来的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