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启动倒计时
车队在黎明前——如果永夜有黎明的话——抵达了“天缺”峡谷的边缘。
所谓的“边缘”，其实是一道突然下陷的、深不见底的断层。
站在悬崖边向下看，只能看见翻滚的、浓稠的黑暗，和从深渊底部渗透上来的、暗红色的、脉动的微光。那光是活的，像巨大的、沉睡生物的心脏在搏动，每一次搏动，整个悬崖都在微微震颤。
峡谷的对岸，在至少一公里外，隐约能看见旧时代建筑的废墟轮廓：崩塌的天文台穹顶，断裂的金属支架，还有那些缠绕在废墟上的、粗大的、像血管般搏动的暗红色触须——是那个饥饿之物的延伸，已经突破地壳，在这里显现。
“只能送你们到这里了。”疤脸停下车，指着悬崖下方一条狭窄的、几乎垂直向下的栈道。那是旧时代修建的维修通道，木板早已腐朽，只剩下锈蚀的金属骨架，在风中发出呻吟。
“从这下去，大约三百米，是峡谷底部。那里有条地下河改道的河道，沿着河道向上游走，能直接通到天文台遗址的正下方。但那条路……很危险。不止有董事会的守卫，还有‘那个东西’的幼体。”
“幼体？”林烬问。
“小型的、还没完全成型的怪物。”疤脸脸色凝重，“它们靠吃辐射和绝望为生，攻击性强，而且会发出精神尖啸，能直接让人发疯。我们的人下去过，十个只回来了两个，还都疯了。”
陆湮已经下了车，站在悬崖边，低头看着深渊。风吹起他额前的头发，露出下面那双清澈的、浅灰色的眼睛。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
“下面有十七个生命信号。人类，十个，分布在天文台遗址的各个入口。非人类，七个，在地下河道里游荡。另外，峡谷底部有强烈的能量干扰，通讯设备会失灵。而且……”
他顿了顿，指着峡谷对岸那些搏动的暗红色触须。
“那些东西，在‘看着’我们。它们知道我们来了。”
疤脸和周围的拾荒者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先知从卡车上下来，走到陆湮身边，低声说：“你能感觉到它的‘视线’？”
“能。”陆湮点头，“它不是用眼睛看。它是用‘饥饿’来感知。我们对它来说，是两团移动的、美味的‘光’。尤其是林烬，他体内的火种，在它眼里就像黑暗里的火炬。”
“那就尽快下去。”先知从怀里取出两个用兽皮缝制的小袋子，递给林烬和陆湮，“这里面是‘记忆锚’的粉末。如果遇到精神攻击，撒一点在周围，能形成短暂的屏障。但只能用一次，持续时间大约三十秒。省着用。”
林烬接过，塞进防护服内袋。陆湮也接了，但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说：“成分是……石英粉末，混有微量放射性元素，还有……某种植物的孢子和金属碎屑。原理是利用共振产生弱能量场，干扰低频精神波。很粗糙，但有效。谢谢。”
他总是这样，用分析拆解一切奇迹。
疤脸和几个拾荒者帮他们固定了安全绳，绳子的另一端绑在悬崖边的巨石上。
“下去吧。我们会在这里等……二十四小时。如果二十四小时后你们没回来，或者下面发生了……大爆炸，我们就撤退。祝你们好运。”
林烬和陆湮对视一眼，然后先后抓住安全绳，开始向下攀爬。
栈道比看起来更糟。很多地方的金属骨架已经完全锈断，只剩下空荡荡的深渊。他们必须像攀岩一样，在近乎垂直的岩壁上寻找落脚点，缓慢下降。风在峡谷里呼啸，像无数鬼魂的哭嚎，卷起细小的、带着辐射的雪尘，打在脸上像针扎。
下降了一百米左右，陆湮突然停下。
“下面有东西上来了。”
林烬低头，在头灯的光束边缘，看见了暗红色的、粘稠的东西，正顺着岩壁向上“爬”。不是爬，是流淌，像逆流而上的、有生命的石油。是那些“幼体”。
“加速！”林烬喊。
他们加快速度，但那些暗红色的东西更快。距离拉近到二十米时，林烬看清了它们的“脸”——如果那能叫脸的话。
那是一团不断变化形状的、布满细小吸盘的胶质物，中心裂开一道缝隙，里面是细密的、发光的尖牙。没有眼睛，但能“感觉”到它在“看”你，用那种纯粹的、冰冷的饥饿。
第一只幼体已经扑到陆湮脚下。陆湮左手无力，只能用右手抓住岩壁，抬脚踹去。脚踹进胶质物里，像踹进一团滚烫的沥青，被死死吸住。幼体发出尖锐的、像指甲刮玻璃的精神尖啸，直冲大脑。
林烬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黑色的雪花。他咬牙稳住，拔出手枪——能量步枪在攀爬时绑在背上，来不及取——对着那幼体连开三枪。能量束在胶质物上烧出几个焦黑的洞，幼体发出更刺耳的尖啸，松开了陆湮的脚，但伤口迅速愈合。
“没用！”陆湮喘息着说，“它们能快速再生，除非完全汽化！”
更多幼体围了上来。林烬想起先知的“记忆锚”粉末，但他不敢用——现在用了，遇到更危险的情况怎么办？
就在这时，陆湮做了件让林烬心脏停跳的事。
他松开了抓着安全绳的右手。
“陆湮！”
陆湮没有坠落。他用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抓住了岩壁上的一处凸起，然后，左手——那只本应没有知觉的左手——抬了起来。
不，不是他自己抬起来的。是某种金色的、光构成的“丝线”，从他的肩膀延伸出来，像提线木偶一样，提起了他的左臂。那些光丝连接着他的手指，然后，手指开始发光。
不是之前那种爆发式的、燃烧的光芒，而是一种柔和的、稳定的金色光晕，从他指尖渗出，在空气中画出一个复杂的、发光的几何图案。
图案成形的瞬间，所有扑上来的幼体，同时僵住了。
然后，它们开始“融化”。
不是被烧毁，是像被阳光直射的雪，从表面开始，一层层剥落、蒸发，变成暗红色的、冒着热气的烟雾，消散在风中。整个过程安静，迅速，不到五秒，所有幼体全部消失，只在岩壁上留下一些焦黑的、冒着青烟的痕迹。
陆湮的左臂垂落，那些光丝消失。他重新抓住安全绳，脸色苍白如纸，但呼吸平稳。
“你……”林烬说不出话。
“记忆锚粉末的原理启发了我。”陆湮说，声音有些虚弱，但依然清晰，“它们利用共振产生弱能量场。我体内的碎片，可以产生强得多的共振。我刚刚模拟了太阳光的特定频率——紫外线C波段，对这类以辐射为生的低等生命是剧毒。很有效，但消耗很大。我可能……只能用两三次。”
“你的左手……”
“暂时接管了神经信号。但只是暂时的，等碎片能量耗尽，又会瘫痪。”陆湮看向下方，“快走，下面还有更多。”
他们继续下降，这次顺利了许多。幼体似乎被刚才的“光”震慑了，没有再来骚扰。十分钟后，他们踏上了峡谷底部。
这里比上面更黑，更冷。地下河早已干涸，只剩下宽阔的、布满光滑卵石的河床。两侧是高耸的、近乎垂直的岩壁，头顶是一线狭窄的、暗红色的“天空”——其实是被峡谷挤压的辐射尘云。空气里有浓烈的硫磺味和某种甜腥的、腐败的气味。
陆湮指着上游方向。“天文台遗址，在那个方向，大约八百米。但河道里有……至少四个非人类生命信号，在移动。我们绕不开。”
“那就杀过去。”林烬取下能量步枪，检查能量匣——还剩最后七发。
“不，躲过去。”陆湮拉住他，“跟我来。”
他走向岩壁，在头灯的光束下，岩壁看起来只是普通的岩石。但陆湮伸手在某处按了一下，然后，不可思议地，岩壁向内滑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旧时代的维修隧道。”陆湮说，“我父亲的设计图里有。直通天文台地下机房。”
“你怎么知道开关在哪里？”
“岩石的密度差异。开关所在的位置，后面是空的。”陆湮率先走进隧道，“快，门会自动关闭。”
他们进入隧道，身后的岩壁无声合拢，隔绝了外面的黑暗和寒风。隧道里是干燥的、带着陈年灰尘味的空气，但至少没有那些诡异的气味。墙壁上有老式的应急灯，但早就没电了。他们只能靠头灯前进。
隧道不长，大约走了五分钟，前方出现了向上的楼梯。楼梯尽头是一道铁门，门上有老式的机械锁。陆湮用一根铁丝（他工具包里什么都有）撬了几秒，锁开了。
门后是天文台的地下机房。
巨大的空间，布满各种早已停止运转的机器：服务器阵列，冷却系统，还有那个占据了整整一面墙的、复杂的光学仪器阵列——那就是“日光反射器”的核心。虽然落满灰尘，虽然许多部件已经锈蚀，但主体结构看起来基本完好。
而在机房的另一端，有一道向上的、旋转铁梯，通向地面层的观测室。
“反射器的控制台在那里。”陆湮指向房间中央的一个操作台，“我需要至少十分钟启动和校准。但一旦启动，能量波动会暴露我们的位置。董事会的人，还有那个东西的爪牙，会全部涌过来。”
“我给你争取十分钟。”林烬说，走向铁梯，“你只管启动它。”
“林烬。”陆湮叫住他。
林烬回头。
陆湮站在控制台前，在昏暗中，他的眼睛里有某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翻涌。但最终，他只是说：
“十分钟。多一秒都不行。如果十分钟后我没上去，你就自己引爆火种，不用管反射器。直接跳进伤口，能带走多少是多少。”
“你会上去的。”林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