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章:天缺四十八小时
“撒谎。”
疤脸男人摇头,“你的心跳加快了,瞳孔在收缩。我是猎人,我看得出来。而且……”他指向陆湮,“你朋友身上的能量波动,和前几天那场‘颜色风暴’的频率残留……很相似。他是源头,对不对?”
林烬握紧了枪,“你们想怎么样?”
“我们想请你们去做客。”疤脸男人说,“放心,不是绑架。是邀请。我们首领想见见能制造那种‘奇迹’的人。毕竟……”他抬头看了看黑暗的天空,“在这片永夜里,任何一点光,都值得好好看看。”
林烬看了看昏迷的陆湮,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拾荒者。他不可能带着陆湮徒步穿越上百公里的荒原,也不可能凭一支只剩三发子弹的枪杀出去。
“好。”他放下枪,“但你们必须保证我朋友的安全和治疗。”
“成交。”疤脸男人笑了——至少声音听起来像笑,“我叫疤脸。欢迎来到废土,朋友。”
拾荒者们把雪地摩托拖上一辆卡车,把陆湮抬进一辆有顶棚的、相对暖和的车厢。林烬被安排坐在疤脸身边的一辆改装吉普上,车队重新启动,向着荒原深处驶去。
一路上,疤脸问了林烬很多问题:地下城的情况,能源危机,他们为什么逃出来。林烬谨慎地回答,隐瞒了关于太阳真相、地底怪物和“天缺”任务的关键部分。
疤脸似乎也不在意,只是听着,偶尔点头。行驶了大约两小时,前方出现了灯光。不是车灯,是定居点的灯火。在一片背风的山坳里,依着陡峭的岩壁,建起了一片杂乱的建筑群。
大部分是用废弃的集装箱、金属板、甚至旧时代的公交车外壳拼凑而成,层层叠叠,像巨大的蜂巢。建筑之间用绳索和木板搭出摇摇晃晃的廊桥,上面晾晒着兽皮和发黑的布料。
整个定居点笼罩在淡淡的、黄色的烟雾中——那是燃烧某种油脂产生的烟,带着呛人的气味,但也带来了宝贵的暖意。
车队驶进定居点,在崎岖的“街道”上穿行。
两旁建筑的窗户里,探出许多张脸:苍老的,年轻的,孩子的,全都瘦削,眼睛深陷,但眼神里有种地下城居民所没有的、野性的生命力。他们好奇地看着车队,尤其是看到车厢里昏迷的陆湮时,窃窃私语声响起。
车队在一个相对宽敞的“广场”停下。
广场中央燃着一堆巨大的篝火,火焰是用黑色的、油腻的燃料块维持的,冒着浓烟,但热度真实。周围围着很多人,有的在处理猎物(一种看起来像老鼠但更大的生物),有的在修补工具,有的只是围坐着,沉默地看着火焰。
疤脸跳下车,对林烬说:“在这儿等着。我去通报首领。”
他走向广场尽头一栋最大的建筑——那看起来像是个旧时代的仓库改造的,门口站着两个全副武装的守卫。疤脸和守卫说了几句,守卫开门让他进去。
林烬跳下车,走到载着陆湮的车旁。陆湮依然昏迷,但脸色好了一些,也许是车厢里的暖意起了作用。林烬摸了摸他的额头,热度退了不少。
“他会好起来的。”一个苍老、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林烬转身,看见一个老人。很老,至少八十岁以上,头发全白,满脸深深的皱纹,但眼睛很亮,是一种清澈的、智慧的蓝色。
他穿着简单的、打满补丁的长袍,手里拄着一根用某种动物腿骨磨成的手杖。周围所有人看到他,都微微低头,表示尊敬。
“您是?”林烬问。
“我叫先知。”老人微笑,“不是真名,是大家给我的绰号,因为我活得够久,记得够多。你是林烬,地下城来的,对吧?你朋友是陆湮,那个制造了‘颜色风暴’的人。”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先知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不是用这双老眼,是用这里。”他点了点自己的额头,“几天前,当那场‘颜色风暴’扫过这片土地时,我也‘看见’了。我看见了太阳,看见了蓝天,看见了花朵和树木真实的颜色。”
“我还看见了一个男人,跪在山腰,烧尽自己,把那些颜色分给所有人。那个男人,就是他。”先知走到陆湮身边,低头看着他,眼神复杂,混合着敬畏、悲伤和某种深切的温柔。
“他是个盗火者。”先知轻声说,“像古老神话里的普罗米修斯,从神那里偷来火种,送给人类,然后自己承受永恒的折磨。但他偷的不是火,是颜色。是记忆。是希望。”
林烬感到喉咙发紧,“你能救他吗?”
“他的身体,会自己慢慢恢复。但这里……”先知点了点陆湮的额头,“这里伤得很重。他把自己打开了,开得太大,让太多的光涌进来,也涌出去。现在他的意识……散落在所有被他唤醒的人的记忆里。要找回他自己,需要时间,也需要锚点。”
“锚点?”
“一个能把他拉回现实的东西。一个他愿意为之回来的人,或记忆,或承诺。”先知看向林烬,“你有吗?”
林烬沉默。他想起了陆湮昏迷前画的、那个有父亲和太阳的光之画。想起了他说“我想用我自己的眼睛,看看真正的光”。
“我有。”他肯定道。
“那就好。”先知点头,“现在,跟我来。有些事,你需要知道。关于这片土地,关于‘天缺’,关于……即将到来的终结。”他转身走向那栋仓库建筑。
林烬犹豫了一下,让疤脸安排人照顾陆湮,然后跟了上去。
仓库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大部分空间堆满了各种物资:生锈的机械零件,发霉的书籍,旧时代的电子产品残骸,还有用玻璃罐装着的、颜色可疑的液体和粉末。
但在最深处,清理出了一片相对整洁的区域,摆着一张粗糙的木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些手绘的地图和图表。先知在桌边坐下,示意林烬也坐。疤脸站在门口守卫。
“你们的目的地,是‘天缺’峡谷,对吧?”先知开门见山。
林烬一惊,“你怎么知道?”
“因为所有从地下城逃出来、还想做点什么的人,最后都会去那里。”先知从桌上拿起一张手绘的地图,摊开。地图很粗糙,但能看出昆仑山脉的轮廓,其中一个位置用红笔重重圈出,标注着“天缺”。
“五十年前,太阳熄灭后,那里是第一批观察站和避难所的所在地。后来发生了什么,你知道吧?”
“知道一些。”林烬说,“太阳是被杀死的。那些杀死太阳的人,在那里建立了地面指挥部,后来变成了地下城的中枢。但‘天缺’本身……是个伤口。太阳的伤口,在地表的投影。”
先知深深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的比我想象的多。那么你也知道,那个伤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醒来?”
“一个饥饿的东西。以人类的恐惧和绝望为食,以太阳的灰烬为食。它很快会突破地壳,吞噬一切。”
“很准确。”先知的手指在地图上“天缺”的位置轻轻敲打,“但有一点你不知道:那个东西,不是‘外来的’。它是我们自己制造出来的。”
“什么?”
“五十年前,当那些人决定杀死太阳、用它的尸体作为能源时,他们进行了一场仪式。”先知的声音变得低沉,像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恐怖的传说,“那不是科学仪式,是更古老的、触及世界底层规则的东西。”
“他们用几十万活人的恐惧和绝望作为祭品,用太阳的死亡作为催化剂,创造了一个……概念性的存在。一个‘饥饿’的化身。它最初的使命,是维持太阳灰烬的衰变稳定,让能源持续输出。”但它活着活着,就真的饿了。它开始渴望更多——更多的恐惧,更多的绝望,更多的……光。”
林烬感到背脊发凉,“所以地下城的能源系统,董事会的高效管理,那些用恐惧和谎言维持的秩序……都是在喂养它?”
“对。你们是它的牧场,地下城是它的食槽。”先知说,“而你朋友前几天做的那件事——唤醒所有人,让他们看见颜色,感到希望——那是在从它的食槽里偷食物。它很生气。所以它加速了。”
“根据我们的观测,最多还有四十八小时,它就会突破地壳,从‘天缺’的伤口里爬出来。到时候,不止地下城,整个地表,所有还活着的东西,都会被它吞噬。”
“那你们为什么不逃?”
“逃到哪里去?”先知苦笑,“永夜笼罩全球,地表几乎没有安全的地方。而且,我们这些‘拾荒者’,很多人的祖先就是当年那场仪式的祭品。我们的血脉里,带着对那个东西的诅咒,也带着对抗它的……可能性。”
他从桌下拿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不是武器,而是一些粗糙的、手工制作的小物件:石头刻成的太阳图腾,用兽皮缝制的、里面装着发光粉末的小袋子,还有几片打磨得很光滑的、能反射微光的金属片。
“这些是‘记忆锚’。”先知说,“我们一代代传下来的,用能找到的、还能‘记住’光的材料制作。”
“每个锚里,都保存着一点真实的记忆碎片:太阳的温暖,天空的蓝色,草地的绿色,爱人的微笑……很微弱,但确实存在。我们靠这些,在永夜里保持人性,不被黑暗和饥饿吞噬。”
他拿起一个太阳图腾,递给林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