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月圆初变,心湖滚烫
日子在暗流汹涌中一天天过去,转眼已是除夕。
宫中大摆宴席,灯火辉煌,鼓乐喧天,到处张灯结彩。
文武百官、后宫女眷齐聚殿前,觥筹交错,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裴时晏端坐龙椅,面上笑意温和,举杯与群臣共饮,看上去心情不错。
可季舒窈窝在他怀里,能感觉到他的身体是紧绷的,他的笑意只在唇边,眼底却无半分欢愉。
太后端坐身侧,妆容华贵,笑意慈和,一身大红吉服,头戴九尾凤钗,看上去端庄典雅。
可她的眼神却时不时扫过他怀中那团白毛,暗藏杀意,像是毒蛇在暗中窥伺猎物。
季舒窈窝在他怀里,浑身紧绷,一刻不敢放松。她的目光扫过殿内每一个角落,扫过每一个宫女的托盘,扫过每一杯酒、每一道菜。
她知道,今夜绝不会太平。
太后和赵元启绝不会放过这样一个大庭广众之下的机会。
果然,酒过三巡,太后忽然举杯,笑意盈盈地站起身来。
“今日中秋,月圆人团圆,皇帝日夜操劳,为国事殚精竭虑,哀家心有不忍。”她的声音温柔慈和,像是每一个关心儿子的母亲,“哀家特酿祈福酒,用天山雪莲、千年灵芝、百年人参入酒,愿皇帝龙体安康,大曜国泰民安,千秋万代,永享太平。”
宫女捧着玉壶上前,那玉壶通体莹润,酒液清澈,在烛火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宫女斟满一杯,恭恭敬敬地呈到裴时晏面前。
季舒窈瞬间炸毛,浑身毛发根根竖起,猛地从裴时晏怀里跃出,对着那名宫女厉声尖叫,毛发倒竖,气势汹汹,整只猫像一团炸开的白色火焰。
“喵——!!!”
全场哗然。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猫叫吓了一跳,纷纷侧目。有人惊愕,有人不悦,有人暗暗好笑。
太后脸色一沉,拍案而起:“孽畜放肆!竟敢在寿宴之上惊扰圣驾!来人,拖下去杖责!打死了事!”
立刻有侍卫上前,伸手就要去抓季舒窈。
“朕看谁敢。”
裴时晏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像是冬日里的寒风,瞬间让所有人噤声。
他伸手将季舒窈抱回怀中,稳稳护住,指尖轻轻安抚着她还在炸毛的脊背。
“太后,”他抬眼,目光平静地与她对视,“猫儿怕生,人多嘈杂,受了惊,不必较真。朕近日身体不适,医嘱忌酒,不宜饮酒,以茶代酒即可。”
他端起早已查验过的茶水,一饮而尽,动作从容不迫。
太后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终只能强笑作罢,重新坐下,手中的酒杯却捏得咯咯作响。
一场杀机,被季舒窈一声猫叫,轻轻化解。
宴席过半,裴时晏以身体不适为由,提前离席,抱着季舒窈返回乾清宫。
一路上,他都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抱得很紧,步伐又快又稳。
季舒窈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一下一下,有力而急促。
回到寝宫,殿内烛火安静燃烧,窗外圆月高悬,清辉满地,银白色的月光透过窗棂洒了一地。
裴时晏坐在榻边,将她放在膝头,指尖轻轻刮了刮她的小下巴,动作温柔。
“今日又多亏了你。”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庆幸,“若不是你,那杯酒朕怕是躲不过去。”
季舒窈“喵”了一声,蹭了蹭他的掌心。应该的。
就在这时,一股奇异的热流忽然从体内涌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翻涌、奔腾。四肢百骸像是被火灼烧,骨骼一阵阵拉扯般刺痛,皮毛发烫、收缩,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抗议。
意识在剧痛与清醒之间拉扯,像是被撕成了两半。
“阿窈?”裴时晏立刻察觉不对,神色紧张,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她,“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季舒窈想回答,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痛苦蜷缩,身子缩成一团,小小的身体在他掌心里微微颤抖。
下一刻,白光一闪。
怀中一空。
那只雪白小猫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青丝垂落、肌肤胜雪的少女,赤足落在软垫之上。
她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垂落腰际,衬得肌肤越发白皙。眉眼清绝,容色惊人,像是月光凝成的人形。
最动人的,是她那双独一无二的异色双瞳——一冰蓝,一金琥珀,在月光下流转生辉,惊心动魄,像是藏了两片星河。
季舒窈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她……变回来了?
还没到月圆之夜,她居然变回了人形!
可她身上没有半寸衣物——猫是不需要穿衣服的——羞耻感瞬间冲上头顶,脸颊爆红,红得像是要滴血。
“你你你不准看!”她又急又羞,声音发颤,双手慌忙去遮自己的身体,却发现手不够大,哪儿都遮不住,“快转过去!不许看!”
裴时晏也僵住了。
他保持着伸手的姿势,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墨色瞳孔深深收缩,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像是被什么定住了。
是她。真的是她。
那双眼睛,那份神态,那种又慌又倔的模样,与他日夜相伴的白猫,一模一样。
原来他放在心尖上疼宠的猫,真的是这样一个清灵干净的姑娘。
不是妖,不是怪,是一个活生生的、会脸红会害羞的姑娘。
他喉结微微滚动,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从耳尖一直红到脖子。
他没有听话转身,只是目光微微下移,落在她慌乱遮羞的手上,然后迅速移开,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
“是你……季舒窈。”
“是又怎么样!”季舒窈又窘又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月圆只能变一会儿,马上就变回去了!你不许说出去!不许告诉任何人!你要是说出去,我、我……”
她“我”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能威胁他的。
裴时晏看着她纤细单薄的身子,看着她紧张得微微发抖的肩膀,看着她因为窘迫而泛起红晕的脸颊,终于回过神,连忙脱下外袍,大步上前,轻轻裹在她身上。
宽大的玄色龙纹长袍,带着他的体温和他的气息,将她整个人罩住,从肩膀一直垂到脚踝,勉强遮住所有不该被看到的地方,也带来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
“别怕。”他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扰易碎的梦,又像是在哄一只受惊的小猫,“朕不会伤害你,更不会说出去。朕发誓,以江山为誓,绝不泄露半个字。”
季舒窈裹紧袍子,整个人缩在宽大的衣袍里,只露出一张红透了的小脸和一双惊慌失措的眼睛。她不敢看他,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口,耳朵尖红得发烫。
她活了两世,从未如此窘迫过。
上一世活了二十五年,这一世做猫做了大半年,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尴尬。
就在这时,热流再次涌来,刺痛重现,骨骼又开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季舒窈低呼一声,身形迅速缩小、覆毛,在他眼前,重新化作那只雪白小猫,从衣袍的领口钻了出来,蹲在软垫上,耳朵耷拉着,尾巴夹着,恨不得把头埋进垫子里。
一切恢复原状。
季舒窈缩在袍角,尴尬得想原地消失,整只猫都红透了——虽然她的毛是白的,可她的耳朵尖和肉垫都变成了粉红色。
裴时晏看着那团恨不得把自己埋起来的毛团,低低笑出声。
那笑声轻松、温柔,是发自内心的愉悦,是他这大半年来最真心的笑容。
他伸手,将她连袍带猫一起抱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小脑袋上。
“朕记住了。”他轻声道,语气郑重,像是在许下一个庄重的誓言,“记住你的样子,记住你的名字,记住你是季舒窈。也记住了……你脸红的样子。”
季舒窈埋在他怀里,一声不吭,只有耳朵尖微微发红,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
她知道,从这个月圆之夜开始,有些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不再是帝王与御猫。
不再是君主与谋士。
而是……心意相通,彼此牵挂的两个人。
心湖滚烫,情意暗生。
岁月漫长,幸而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