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深宫月色,无心之策
从慈宁宫惊魂一夜之后,裴时晏对季舒窈的信任,早已深入骨髓,没有半分怀疑。
他不再掩饰自己对她的依赖——白日理政,让她趴在案头相伴,偶尔批折子批累了,会伸手摸摸她的耳朵,像是在确认她还在身边;夜晚独坐,会抱着她轻声说话,说朝堂上的烦心事,说太后又做了什么小动作,说那些大臣们又在勾心斗角。
朝堂之上的算计,后宫之中的阴私,心中积压的委屈与疲惫,他都会一一讲给她听。
他知道她听得懂。
他知道她会安慰他。
他知道,整个深宫,只有她不会骗他,不会害他,不会背叛他。
季舒窈也渐渐放下心防。
她不再时刻紧张,不再处处提防,不再把自己缩成一团躲在角落里。
她开始真正把他当成……可以依靠的人。
可以撒娇的人,可以耍赖的人,可以在他面前肆无忌惮打滚翻肚皮的人。
这日深夜,烛火摇曳,殿内寂静无声,只有偶尔响起的烛花爆裂声和窗外远远传来的更鼓声。
裴时晏处理完最后一道奏折,长长舒了一口气,抬手揉了揉酸胀的眉心,又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他转头看向案角,那团雪白的毛团正蜷在软枕上,睡得安稳,小肚皮一起一伏,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四只小爪子朝上翻着,露出粉嫩嫩的肉垫,尾巴尖偶尔轻轻晃一下。
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裴时晏心头一片柔软。
他轻轻起身,怕吵醒她,动作放得极慢,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可刚一靠近,季舒窈便醒了过来——猫的睡眠本来就浅,更何况她心里一直惦记着他还没休息。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一双异色瞳孔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温柔,像是藏了两颗星星。
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露出粉色的舌头和小小的尖牙,然后歪着头看他。
“喵?”醒了?这么晚了,还不睡?
裴时晏弯腰,将她轻轻抱进怀里,坐在窗前软榻上。窗外月色如水,洒了一地清辉,银白色的月光透过窗棂,在殿内投下斑驳的光影。
“阿窈,”他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太后今日,又催朕选秀了。”
季舒窈浑身一僵,瞬间清醒,所有的睡意一扫而空。
选秀。
为帝王充实后宫,为皇家绵延子嗣。天经地义,无可指摘。
太后催这件事,表面上是关心皇帝的婚姻大事,实际上是要往他身边塞人,安插眼线。
可她心里,却莫名一紧。
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闷闷发疼,说不清是酸还是涩。
她明明只是一只猫,明明与他身份云泥之别,明明不该有任何奢望。
她连人都不是,有什么资格在意他身边有没有别的女人?
可一想到将来会有无数女子走进皇宫,占据他的注意力,分享他的温柔,甚至……成为他的皇后、他的妃子、他孩子的母亲,她就觉得心口发闷,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棉花,堵得慌。
嫉妒?
她居然在嫉妒?
季舒窈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
疯了吧,她可是猫啊!一只猫嫉妒皇帝选秀,说出去能笑掉人大牙。
裴时晏看着她忽然紧绷的小身子,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还有一丝……了然。
“你也不乐意,是吗?”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季舒窈抬头瞪他,一双异色瞳孔圆溜溜的,带着几分气鼓鼓的意味。
废话!谁乐意自己人被分走啊!不对……谁乐意自己老板被一群女人围着啊!
也不对……
她越想越乱,越想越觉得自己不可理喻,干脆“喵呜”一声,把头扭到一边,留给他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和两只竖起来的耳朵。
裴时晏收敛笑意,神色渐渐认真起来。
“太后催选秀,不是为了朕。”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她是想往朕身边安插眼线,把她的人塞满后宫,日夜监控朕的一举一动。她需要一个听话的皇后,一个能帮她控制皇帝的皇后。”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朕若是拒绝,便是公然与她决裂,眼下还不是时候。朕的根基还不够稳,禁军还没完全掌控,朝堂上还有太多她的人。一旦撕破脸,朕未必能赢。”
他低头,看着怀中小小的猫,眸色认真,带着一丝期待:“阿窈,你会写字,你帮朕想想。如何能推了此事,又不激怒太后?朕需要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季舒窈沉默片刻。
她知道,这是一道难题。
答应选秀,便是引狼入室,让太后的人名正言顺地进入后宫,日夜监视他。
不答应选秀,便是激化矛盾,给太后一个动手的借口。
她从他怀里跳下来,走到沙盘旁,蘸了细沙,缓缓写下几行字,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选秀可以办,但不能按太后的意思办。】
裴时晏俯身凝视,目光紧紧盯着沙盘上的字迹:“如何办?”
季舒窈继续写,小爪子蘸着细沙,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一,不选权贵之女,只选家世清白、无背景、无势力的小家碧玉。此类女子入宫,无家族可依,不敢生异心,只会感恩陛下,唯陛下之命是从。】
【二,明发旨意,定下规矩:后宫女子入宫三年无所出者,可自请出宫改嫁,不耽误青春,不困死深宫。此举可博仁德之名,亦可让那些不想入宫的女子知难而退。】
【三,入宫之后,只给低位份,不宠幸,不重视,只做摆设。太后安插的人,一个不选。若有违抗,以宫规处置。】
三行字,条理清晰,步步为营,每一招都直指要害。
裴时晏看着,眸色一点一点亮了起来,像是黑暗中突然点燃了一盏灯。
妙。实在是妙。
既给了太后面子,没有公然违逆,选秀照办,旨意照发;又彻底断了太后安插眼线的路子——不选权贵之女,太后的那些世家亲信便无从下手;还能博一个“体恤女子、仁德圣明”的美名,让天下人都称赞皇帝仁慈;更能让后宫干干净净,不留隐患。
“阿窈,”裴时晏轻声道,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与感激,“你总能给朕惊喜。朕的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能想出这样的妙策。”
季舒窈抬头望他,轻轻“喵”了一声。
能帮到你,就好。
裴时晏将她重新抱回怀里,指尖轻轻梳理她柔软的长毛,从头顶一直顺到尾巴尖,动作温柔而熟练。
月色温柔,洒在两人身上,安静而安稳。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像是这深宫之中唯一不变的节奏。
他沉默许久,忽然轻声开口,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像是夜风中的呢喃:
“阿窈,若朕这一生,只守着你一人,可好?”
季舒窈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他。
月光落在他脸上,温柔得不像那个杀伐果断、铁血无情的帝王。他的眉眼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柔和,薄唇微微弯起,眼底带着笑意,还有一丝……认真。
她心跳瞬间失控,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整只猫都僵住了。
疯了吧……
他是皇帝啊!九五之尊,大曜的天!她现在是猫啊!一只猫!
就算她能变成人,那也只是月圆之夜的一小会儿,她算什么呢?妖?怪?异类?天下人怎么会接受一个猫妖做皇后?朝臣们怎么会接受一个异类母仪天下?
她慌乱地别过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耳朵尖却不受控制地红了,在月光下格外明显。
裴时晏低低笑了,笑声很轻,却带着真切的愉悦。他没有逼她回答,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小脑袋上。
“不急。”他轻声说,像是在许一个郑重的承诺,“朕可以等。等你愿意,等你能亲口回答朕。”
深宫月色,寂静无声。
有些心意,不必言说,早已悄然生根。有些情愫,跨越身份,早已深入骨血。
季舒窈窝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一下一下,有力而温暖,忽然觉得——
就算一辈子是猫,好像也不是不能忍受。
只要身边是他,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