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初露锋芒
季舒窈浑身一僵。
他……听懂了?
她小心翼翼抬头,望进他深邃的眼眸。那里没有戏谑,没有怀疑,没有审视,只有一片认真。
还有一种她读不太懂的情绪,像是期待,又像是……找到了什么东西的释然。
她忽然想起他之前说过的那句话——“等朕知道了,再私下叫你。”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季舒窈心一横。
赌了。
反正她现在是一只猫,就算暴露了,他还能把她怎么样?杀了她?炖了她?她又不是没死过。
她纵身一跃,跳到御案旁的沙盘上——那是裴时晏用来演练军事部署的沙盘,里面铺着细细的黄沙。
她用爪子蘸了细沙,一笔一划,在沙盘边缘的空地上写得飞快。
【北方旱灾,民心不稳。一,立刻开仓放粮,安抚灾民,稳定人心。二,号召富商义捐,赐“仁商”匾额,免税三年,以彰其德。三,以工代赈,征灾民修河、筑路、建仓,按劳给粮,杜绝流民暴乱。】
三行字,字迹不算工整,歪歪扭扭的,却条理清晰,直击要害。
每一笔每一划都写得很用力,小爪子在沙盘上划出一道道深深的痕迹。
裴时晏垂眸看着沙盘,眸色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简单。直接。狠辣。
比满朝文武争论数日的对策,还要周全可行。那些大臣吵了半个多时辰,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车轱辘话,没有一个人能拿出切实可行的方案。
而这只小猫,只用了几息的时间,就想出了三条环环相扣的对策——
开仓放粮是立竿见影的安抚之策,能迅速稳定民心,让灾民看到朝廷的态度;富商义捐是可持续的财源,用荣誉和免税来激励富人出钱出力,比强行征税高明得多;以工代赈更是妙招——既解决了灾民的吃饭问题,又防止了流民聚集引发暴乱,还能顺便搞搞基础设施建设,一举三得。
他沉默片刻,轻声问:“这些,也是你从书上看来的?”
季舒窈立刻点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耳朵跟着一晃一晃。
总不能说,这是我从几千年历史里总结出来的标准答案吧。中国古代那么多朝代,几乎每个朝代都经历过旱灾,后世的赈灾方略早就成熟得不能再成熟了。
她写出来的这些,不过是历史上那些名臣将相用烂了的招数而已。
裴时晏看着她,眼底情绪复杂难辨。
一只猫。
一只会写汉字、懂治国、安民心、通权谋的猫。
说出去,天下震恐,朝野哗然。满朝文武要是知道陛下身边那只白猫才是真正的决策者,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可他一点都不害怕,反倒有一种……久旱逢甘霖的释然。
这么多年,终于有人,或者说,有生灵,跟他站在一边。终于有人看得清局势,说得出真话,帮得上忙。
终于有人不需要他猜、不需要他防、不需要他小心翼翼地试探。
他伸手,轻轻将她抱进怀里,下巴抵着她柔软的小脑袋,感受着她温热的小身子贴在胸口。
“季舒窈。”
他忽然轻声唤出这个名字,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唤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季舒窈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他,一双异色瞳孔瞪得圆圆的,满是震惊。
他怎么知道她的名字?!
裴时晏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很浅,却真切地落在眼底,让他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冷冽的眉眼像是被春风吹化了一般。
“朕第一次抱你的时候,就知道了。”他低头看着她,目光温柔,“你心里想的,朕听得见。你叫季舒窈,你是历史系研究生,你在赶毕业论文——虽然朕不太明白这些词具体是什么意思,但朕知道,你不是猫,你是人。”
季舒窈彻底僵住,像一尊小小的雕塑,一动不动地趴在他怀里。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
知道她不是猫,知道她有思想,知道她的名字,知道她从哪来。他什么都知道。
那他……为何不点破?
为何不把她当成妖物烧死?为何不把她赶出宫去?为何还把她留在身边,日日抱着她,夜夜跟她说话?
像是看穿她的疑惑,裴时晏轻声道,声音低得像叹息:“朕不点破,是因为朕信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认真而郑重:“在这深宫之中,朕能信的人,太少了。太后不可信,她只想要权力;赵元启不可信,他只想要利益;满朝文武不可信,他们只想要自己的前程;就连朕身边的人,也难保没有别人的眼线。”
“朕信不了任何人。”
“可你不一样。”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耳朵,动作温柔得不像话:“你不图朕什么。你不求封赏,不求权势,不求荣华富贵。你只是一个不小心掉进这个世界的小姑娘,你怕朕,可你还是想帮朕。”
“你是这深宫里,最干净的一个。”
季舒窈鼻尖一酸,眼眶微微发热。
她想起自己刚醒来时的绝望,想起自己躲在案角瑟瑟发抖的狼狈,想起自己冲进慈宁宫撞翻汤碗的决绝。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以为他只是把自己当成一只普通的宠物猫。
原来他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记在心里。
她窝在他怀里,轻轻“喵”了一声,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哽咽。
放心,我会帮你。
我会帮你稳住江山,扫清奸佞,让你真正成为一代明君。
我会用我所有的知识,所有的智慧,所有的能力,帮你守住你想要守住的一切。
不是因为你是皇帝,而是因为你是裴时晏。
那个在深宫中孤独前行、却依然愿意信一只猫的少年天子。
第二日早朝,裴时晏力排众议,直接颁布三道政令。
开仓放粮。设立义捐榜单。以工代赈。
三道旨意一出,朝野震动。
赵元启一党脸色铁青,却挑不出半分错处。
这每一条都合情合理,每一条都光明正大,每一条都挑不出任何毛病。
他们想要反对,却找不到反对的理由——反对开仓放粮,就是不顾百姓死活;反对义捐免税,就是跟全天下的富商过不去;反对以工代赈,就是存心想看朝廷的笑话。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三道政令颁行天下。
不过短短十日,北方局势迅速稳定。开仓放粮让灾民吃上了饭,义捐榜单让富商们争相解囊,以工代赈让流民有了活计。
灾民得到安置,暴乱消弭于无形,那些蠢蠢欲动的野心家也没了煽动的借口。
百姓奔走相告,称颂陛下圣明。一时间,街头巷尾都在议论“陛下英明神武、爱民如子”。
满朝文武这才惊觉——
那位看似温顺隐忍的少年天子,早已不是任人摆布的傀儡。他有自己的主见,有自己的决断,有自己的手段。
他不动声色地布局,耐心地等待时机,然后在所有人都没有防备的时候,一击致命。
而只有裴时晏自己知道。
这一切,都来自案角那只安静趴着的白猫。来自那个叫季舒窈的姑娘,来自她那双异色的瞳孔,来自她在沙盘上歪歪扭扭写下的那些字。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猫,她正闭着眼睛假寐,尾巴尖轻轻晃着,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深宫棋局,暗流汹涌。
而他,终于握住了最关键的一枚棋子。也是他此生,最不愿舍弃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