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野闻

林辰在连绵不尽的荒山中又行了两日。

石虎留下的兽皮地图极为实用，蜿蜒山路与隐蔽水源皆标注得一清二楚，他循着路线前行，避开了数处凶兽嘶吼不断的密林深谷，一路虽偶有颠簸，却也算有惊无险。腰间墨色玉佩依旧安静贴着肌肤，行走间轻轻晃动，温润凉意透过粗布衣衫渗进体内，让他在连日奔波的疲惫中，总能维持几分清明。

这两日他不止一次遭遇凶险。先是在一处山涧旁撞见两头为争夺猎物厮杀的黑熊，腥风扑面，巨掌挥舞间碎石飞溅，以他如今粗浅的身手，根本无从抵挡。没有丝毫犹豫，他转身便跑，许是匆忙之中发出的声响惊扰了黑熊，可就在黑熊注意到他、调转方向扑来的刹那，腰间玉佩莫名微微一热，那两头凶性大发的猛兽竟如同被什么无形之物震慑，动作骤然僵住，随后发出低沉呜咽，夹着尾巴仓皇遁入密林，连地上的猎物都弃之不顾。

林辰立在原地，心有余悸。

他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只当是凶兽彼此厮杀后气力不济，无心再与他纠缠。类似的情形随后又发生一次，他途经一片灌木丛时，被数条通体赤红的毒蛇盯上，毒信吞吐，步步紧逼，眼看便要被群起围攻，玉佩又是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闪过，毒蛇瞬间四散逃窜，仿佛遇上了天生克星。

一次两次是巧合，三次四次便绝非寻常。

林辰低头摩挲着腰间玉佩，指尖抚过上面扭曲繁复的古朴纹路，心中疑窦丛生。这块自他醒来便贴身存在的古玉，究竟是何物？为何总能在他身陷险境时，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化解危机？他想不通，也无人可问，脑海中那些破碎的云海神殿画面，与这平凡无奇的玉佩实在难以产生半分关联。

他只能将这份疑惑压在心底，继续赶路。

日暮时分，天色渐渐暗沉，夕阳将群山染成一片昏黄。林辰寻了一处背风的山洞，打算在此歇息一夜，待天明再行赶路。他捡来枯枝败叶，在洞口生起一堆篝火，跳动的火焰驱散了山林间的阴冷，也让周遭潜藏的凶兽不敢轻易靠近。

他从布包中取出粗粮饼与风干兽肉，小口咀嚼着充饥。篝火噼啪作响，远处山林深处不时传来凶兽低沉的吼叫，夜风穿过山林，发出呜呜声响，平添几分荒寂。

就在他闭目养神，试图平复连日奔波的疲惫时，一阵微弱的交谈声，顺着夜风飘进耳中。

声音来自山洞外不远处的小路，显然是过路之人。林辰瞬间警惕起来，屏住呼吸，悄悄挪至洞口一侧，借着篝火余光向外望去。

只见两道身着粗布衣衫、背负弓箭的汉子，正沿着山路匆匆前行，看打扮，像是常年在山中讨生活的猎户。两人脚步匆匆，口中低声交谈着，话语间满是敬畏。

“听说了吗？前些日子西边百里外的青风寨，一夜之间被灭了个干净，据说是招惹了山里面的精怪。”

“精怪？我看未必，东荒深山里的精怪虽凶，却也很少轻易招惹凡人村寨，况且一夜之间连人带寨消失的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没留下，依我看，怕是与那传说中的魔道有关。”

“魔？你是说洪荒时期的魔祖罗睺那一脉？那等存在不是早已被道祖鸿钧镇压，魂飞魄散了吗，怎会有传承流于后世？”

“传说终归是传说，谁也说不清。老辈人都说，罗睺残暴嗜杀，以生灵精血证道，祸乱洪荒，若不是道祖慈悲，联合诸多大能将其镇压，这天地早已沦为炼狱。”

“道祖鸿钧当真那般慈悲？我曾听一位云游的老修士说，当年龙汉初劫，并非全是魔祖的过错……”

“噤声！这话也敢乱说？道祖合天道，定乾坤，教化众生，乃是洪荒至圣，我等凡夫俗子，岂敢妄议？那魔祖罗睺本就是灭世魔头，人人得而诛之，这是天地公认的真理，你莫要被旁门左道的流言蛊惑。”

后面的话语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夜色之中。

林辰靠在冰冷的洞壁上，久久未动。

“魔祖罗睺，灭世魔头；道祖鸿钧，慈悲至圣。”

这是他第二次听到这般言论。无论是青木村的村民，还是如今偶遇的山中猎户，口中所言皆是如此，仿佛这便是天地间不容置疑的定论。可不知为何，听着这些对罗睺的唾骂与对鸿钧的赞颂，他心中非但没有半分认同，反而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与抵触。

那种感觉极为怪异，如同有人强行将一段不属于他的认知塞进他的脑海，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玉佩，温润凉意再次传来，烦躁的心绪稍稍平复。

他不认识什么罗睺，也不知晓鸿钧是何方神圣，这些洪荒传说对他而言，不过是遥远的故事。可心底那股没来由的抵触，却真实存在。他隐隐觉得，那些人口中不容置疑的真相，或许并非全貌，所谓的正邪善恶，未必就如传说那般泾渭分明。

篝火渐渐微弱，夜色愈发深沉。

林辰甩去脑海中纷乱的思绪，不再去想这些与他眼下生活毫无关联的传说。他如今只是一个失去记忆、流落凡尘的凡人，活下去，找到自己的过往，才是最要紧的事。

他蜷缩在山洞角落，借着篝火最后的暖意闭目休憩，警惕性却始终未曾松懈。

只是他未曾察觉，在他沉沉睡去后，腰间墨色玉佩悄然闪过一丝极淡的黑芒，转瞬即逝。那黑芒中蕴含的气息，孤高而冷冽，与方才猎户口中残暴嗜杀的魔祖形象，竟有三分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