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山魈
夜色如墨，山林深处连风声都带着几分森寒。
林辰借着月光与兽皮地图辨认方向，脚步不敢过快。石虎标注的路线避开了几处凶兽频繁出没的谷地，可即便如此，远处若有若无的兽吼与进处此起彼伏虫鸣交织在一起，依旧让人心头紧绷。他一手按着腰间猎刀，一手攥紧那份粗糙却实用的地图，每走一段路便停下仔细核对，生怕误入绝境。
离开青木村已有两个时辰，脚下的土路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布满碎石与腐叶的陡坡。树木愈发粗壮茂密，枝桠交错如网，将天空遮得严严实实，仅有零星月光艰难穿透，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暗影，像极了某种潜伏暗处的怪物。
林辰呼吸微促，体力在持续赶路中飞速消耗。他虽养好了伤势，可终究只是凡胎肉体，比不得常年在山林间奔走的猎户。肩头旧伤虽已无碍，可长时间紧绷行走，依旧隐隐有些发酸。
他寻了一处相对干燥的巨石背风处，打算暂且歇息片刻，补充些体力再继续前行。
刚坐下身，他便从石虎赠予的布包中取出一块风干兽肉与粗粮饼。兽肉嚼劲十足，粗粮饼干涩难咽，可在这荒山野岭之中，已是难得的充饥之物。他小口慢嚼，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耳朵时刻留意着周遭动静，不敢有半分松懈。
脑海之中，那些破碎的光影又不合时宜地浮现出来。
云海翻腾，金光普照，巍峨神殿悬浮于九天之上，一道道身影端坐云巅，气息浩瀚如渊。画面依旧模糊，依旧抓不住半分头绪，可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压迫，却愈发清晰。紧接着，熟悉的头痛骤然袭来，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脑海中扎刺，疼得他眉头紧锁，下意识按住太阳穴。
指尖无意间碰到腰间玉佩，那一点温润凉意忽然顺着肌肤渗进来，头痛竟莫名轻了几分。
林辰微怔，低头摸了摸那块墨玉，心中略感奇怪，却也只当是自己心神稍定的缘故。
他不敢再去回想那些画面，只能将注意力全部放在周遭环境上。
歇息片刻，体力稍稍恢复，林辰将剩余的干粮收好，起身准备继续赶路。他打算在天亮之前走出这片密林，按照地图所示，前方不远应有一处山泉，既能解渴，也能暂时休整。
可刚迈出几步，他脚下忽然一顿。不知何时起，周围的一切声响都消失了，只余下空洞的死寂。
突然间，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冰冷的气息，从不远处的灌木丛中悄然弥漫开来。
不是凶兽的腥膻，也不是山野的潮气，而是一种幽邃的冷意，像是寒冬腊月里冻透骨髓的冰寒，让人浑身汗毛瞬间竖起。
林辰心头一紧，瞬间屏住呼吸，身体紧贴身后巨石，缓缓握紧猎刀。
他没有妄动，只是眯起眼睛，借着微弱光线仔细打量前方。
灌木丛枝叶茂密，一动不动，看上去与周遭别无二致，可那股冷意却越来越浓，越来越清晰，分明有什么东西藏在其中，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是野兽？还是……精怪？
石虎临行前的话在耳边响起，东荒深山之中，精怪鬼魅并不少见。林辰心跳微微加快，却强迫自己保持镇定。他失忆归失忆，心性却远比寻常凡人沉稳，越是危急，越是不乱。
他缓缓挪动脚步，打算绕开灌木丛，避免正面冲突。以他如今的身手，正面硬拼无异于送死。
可就在他侧身移步的瞬间，灌木丛中骤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嘶鸣！
声音尖锐刺耳，不似兽吼，反倒像金石摩擦，听得人头皮发麻。
一道灰黑色影子猛地从灌木丛中暴射而出，速度快得惊人，带着一股腐臭与阴冷交织的气息，直扑林辰面门！
林辰瞳孔骤缩，根本来不及细想，身体本能般朝着一侧猛地扑倒。
这是石虎教他最基础的闪避，此刻被他下意识施展，竟比练习时还要迅捷。
黑影擦着他头顶掠过，扑在巨石上，一声闷响，碎石飞溅。
林辰趁机翻滚起身，迅速拉开距离，终于看清那东西的模样。
一具身形佝偻、浑身灰黑长毛的怪物，与人等高，双臂异常修长，指尖漆黑利爪泛着寒芒，双眼跳动着幽绿鬼火，嘴角滴落腥臭涎水，面目狰狞可怖。
“是山魈……”林辰心头一沉。
这些日子在村里，他没少听猎户提起这种精怪，性烈食人，寻常猎户遇上都要绕道。
山魈一击落空，凶性更盛，再次纵身扑来，利爪横扫，直取他脖颈与心口，招招致命。
林辰脸色发白，却不敢乱了阵脚。他急步后退，弯腰、侧身、闪躲，一连串动作全凭肌肉记忆，堪堪避开利爪。可山魈速度远超普通野兽，力量也极为恐怖，他只守不攻，转眼便被逼得险象环生。
利爪数次撕裂他的衣衫，刮得肌肤生疼。林辰心中清楚，再这样下去，体力一泄，必死无疑。
他目光一扫，瞥见旁边几棵紧挨的古树，心中立刻有了计较。
他故意脚步踉跄，装作力竭，朝古树方向退去。山魈果然以为他撑不住，嘶鸣着猛扑而来，利爪直掏其后心。
就在这一瞬，林辰猛地转身贴树躲开，反手抽出猎刀，用尽全身力气，朝山魈肋下狠狠刺去！
噗嗤一声，刀锋入肉。
山魈发出凄厉惨叫，浑身剧烈一震，狂怒之中猛地一甩，直接将林辰震飞出去。
林辰重重摔在地上，胸口一阵翻涌，喉头一甜，一大口鲜血不受控制的喷出，虎口发麻，猎刀也脱手飞出。
他挣扎着想爬起，却浑身发软。
山魈暴怒，绿眼如火，不顾流血的伤口，再次扑杀而来，利爪高举，要将他生生撕碎。
死亡阴影，瞬间压下。
林辰躺在地上，望着那狰狞逼近的身影，心中一片绝望。
他刚离开青木村，刚要寻找自己的过去，难道就要这样死在荒山之中？
不甘心。
强烈的求生念头在心底炸开。
就在利爪即将落下的刹那，林辰腰间那块一直安静贴着肌肤的墨色玉佩，忽然微微一震。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甚至没有任何明显的异动。
只有一丝极淡、极隐晦的古老气息，无声无息地散出，微不可察。
可就是这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气息，却让扑到近前的山魈骤然僵住。
那怪物眼中的凶戾瞬间被极致的恐惧取代，全身毛发倒竖，嘶鸣变得慌乱颤抖，竟不敢再上前分毫，仿佛面前是什么让它魂飞魄散的禁忌之物。
林辰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山魈突然停住，满脸恐惧。
他抓住这生死一线的机会，强忍疼痛猛地翻滚到一旁，连滚带爬地起身，第一时间冲过去捡起猎刀，头也不回地狂奔逃离。
身后山魈依旧在疯狂嘶吼、焦躁挥爪，却始终不敢追近半步。
林辰一路狂奔，直到再也听不见那刺耳嘶鸣，才扶着树干大口喘息，浑身冷汗浸透衣衫，心脏狂跳不止。
他靠在树上缓了许久，才慢慢回过神。
刚才那一幕太过诡异。
山魈明明已经要杀他，为何会突然畏惧退缩？
他下意识摸向腰间，玉佩依旧温润，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
林辰皱眉思索，却想不出任何头绪。他不知道这玉佩是什么来历，更不知道它刚才悄悄动过，只当是山魈忽然受惊，或是山林间有什么别的东西惊扰了它。
他低头检查自身，除了几处皮肉划伤和胸口闷痛，并无大碍，旧伤也未裂开。布包、地图、猎刀都在，玉佩也安稳系在腰间。
月光穿透枝叶，照亮前方山路。
林辰深吸一口气，压下满心惊悸。
他不知道这块玉佩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也不知道刚才那诡异一幕究竟因何而起。
他只知道，自己又活下来了。
前路依旧凶险，可他已经没有回头路。
他握紧猎刀，再次对照地图辨认方向，拖着略显疲惫的身躯，一步步朝着山泉的位置走去。
夜色依旧深沉，山林杀机四伏。
那股始终笼罩着他的无形压抑并未消散，反而随着他深入荒山，愈发明显。
而他腰间那块沉默的墨色玉佩，依旧安静地贴着他的肌肤，如同一个沉睡的秘密，在他恍惚间，默默挡开了一次生死杀机。
只是，林辰没有注意到，他腰间玉佩上那些扭曲繁复的纹路，在刚刚那一霎，缓缓运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