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别离
林辰在青木村又留了半月。
肩头的伤口早已结痂脱落，只余下一道浅浅的淡粉色印记，不仔细瞧几乎看不出来。他的身子也养得结实了些，面色不再像最初那般苍白虚浮，走路稳当，寻常活动已无半分滞涩。王伯偶尔会让他帮忙晾晒草药、碾磨药末，他手脚细致，做事沉稳，不多话却极靠谱，村里老人见了，都暗暗点头，说这后生虽来历不明，却是个踏实本分的人。
这些日子，他依旧记不清过往，只是在夜深人静、独自躺在简陋木床上时，脑海中偶尔会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漫天云海翻涌，金光万丈，一座座悬浮于虚空的神殿若隐若现，一道道看不清面容的身影端坐其上，气息浩瀚威严，仿佛一言便能定天地生死。那些画面一闪而逝，快得抓不住，只留下一阵莫名的熟悉与心悸，紧接着便是阵阵头痛，让他不得不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他不敢深究，也无法深究。
那些东西离他太过遥远，远不像是一个流落凡尘、失了记忆的凡人所能接触的存在。他甚至分不清那究竟是残存的记忆碎片，还是连日来心神不宁所滋生的幻觉。
石虎倒是说到做到，每日狩猎归来，只要得空，便会拉着林辰在村口空地上教他一些粗浅的防身招式。没有内力，没有功法，只是最朴实的劈、砍、挡、避，都是猎户在山林间与凶兽周旋时总结出的实用技巧。石虎出手沉稳有力，一招一式都透着狠劲，林辰学得认真，虽身子底子弱，却胜在记性极好，往往石虎演示一遍，他便能记下七八分，再练几遍，便有模有样。
“你这悟性倒是不错。”石虎看着他日渐熟练的动作，忍不住夸赞，“再练些日子，寻常豺狼豺狗，你也能应付几招，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
林辰握着手中一截打磨光滑的短木棍，微微喘着气，额角渗着细汗，只是淡淡点头：“多谢虎哥愿意教我。”
“谢什么，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石虎摆了摆手，大大咧咧坐下，拿起水囊灌了一口，“等你再熟练些，我下次上山带你一起，让你见识见识真正的山林，总待在村子里，也不是长久之计。”
林辰闻言，握着短棍的手指微微收紧。
带他上山，见识山林。
这话听在耳中，朴实自然，可他心中却只有一片苦涩。
他不能久留。
自那日诡异天象之后，这份念头便再也压不下去，如同扎根心底的种子，日渐疯长。他忘不了乌云压顶时的窒息感，忘不了雷光锁定自己时的绝望，更忘不了那道雷光莫名偏移之后，王伯眼中的惊疑与村民们隐晦的打量。
青木村的人善良淳朴，愿意收留他这个来历不明、失去记忆的外乡人，可这份善意，经不起诡异事端折腾。那日天象虽最终平息，可村里已然有了细碎的议论。有人说他命硬，引来了不详；有人说他来历诡异，怕是山精野怪化身；也有人劝石虎和王伯，莫要留一个惹来天地异象的人在村中，免得给全村招来祸事。
这些议论藏在私下，没人敢当着他的面说，可林辰心思敏锐，如何察觉不到。村民看他的眼神，渐渐多了几分疏离与忌惮，往日里会主动与他打招呼的妇人，如今遇见了，也只是低头匆匆走过；那些扒在门框偷看他的孩童，也被家中大人厉声喝止，不许靠近他的住处。
他不怪任何人。
换作是他，面对一个引来了诡异雷光的外乡人，怕是也会心生忌惮。
王伯看在眼里，心中了然，只是从未点破，依旧每日过来与他闲谈，教他辨认草药，偶尔还会塞给他一些干粮，语气依旧温和：“村里人的闲话，你别往心里去，他们只是被那日的天象吓着了，并无恶意。”
林辰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他不往心里去，却不能不放在心上。
他不能因为自己，毁了这一方小小的、给过他温暖的村落。
这日傍晚，夕阳将落，晚霞染红了半边天空，炊烟从家家户户的屋顶缓缓升起，柴火的香气弥漫在村落之中，一派安宁祥和。林辰看着眼前景象，心中最后一丝留恋，也渐渐沉淀下来。
他做出了决定。
今夜，便离开青木村。
他没有什么行李，一身粗布衣衫是村民所赠，腰间系着一块不知何时挂在身上的墨色玉佩，质地温润，触手生凉，除此之外，身无长物。这块玉佩他醒来时便带在身上，样式古朴，上面刻着一些扭曲繁复的纹路，他看不懂，也想不起来历，只当作唯一与过去有关的物件，一直贴身戴着。
夜色渐深，村中灯火次第熄灭，只剩下零星几点微光，犬吠声渐渐平息，整个青木村陷入沉睡。林辰轻轻推开房门，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回头望了一眼这座收留自己许久的小村落，目光在王伯的茅屋与石虎的住处停留片刻，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朝着村外走去。
没有道别，没有送行。
他不想惊扰任何人，也不想让众人为难。
脚步轻缓，很快便走出了村落，踏上了村外那条通往深山的土路。月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夜风微凉，吹起他的衣角，四周一片寂静，只有虫鸣此起彼伏，远处山林深处，偶尔传来几声凶兽低沉的吼叫，令人心头发紧。
他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地，只是朝着远离青木村的方向，一步步往前走。
记不起过去，便一路走，一路寻。
总有一天，能找到与自己有关的痕迹，能想起自己是谁，从何而来，又为何会引来那般诡异的天地异象。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夜色渐浓，山林气息愈发浓重，草木腥气混杂着泥土气息扑面而来，四周树木愈发茂密，遮天蔽日，连月光都难以穿透。林辰停下脚步，微微喘着气，环顾四周，已然身处深山之中，再也看不到青木村的半点轮廓。
就在他准备寻一处相对安全的地方暂且歇息，待到天明再赶路时，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从身后不远处的灌木丛中传来。
不是凶兽，是人。
林辰心头一紧，瞬间转过身，握紧了腰间石虎赠予他的那柄短小猎刀，眼神警惕地望向声响来源之处。
夜色之中，一道高大的身影缓缓走出，步伐沉稳，月光落在其脸上，露出一张黝黑爽朗的面容。
正是石虎。
林辰微微一怔，握着猎刀的手缓缓松开，语气带着几分意外：“虎哥？”
“我就知道你会趁夜里偷偷走。”石虎走到他面前，没有意外，也没有责备，只是叹了口气，将手中一个布包递了过来，“我夜里起来如厕，见你房门开着，便一路跟了上来。”
林辰看着递到面前的布包，指尖微顿。
“里面是几张粗粮饼，还有一些风干的兽肉，够你路上吃几日。”石虎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诚恳，“王伯知道你留不住，提前让我给你备了几包草药，止血止痛、驱寒解毒的都有，山林凶险，你拿着总能派上用场。”
林辰沉默片刻，接过布包，入手沉甸甸的，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
“多谢虎哥，多谢王伯。”
“谢就不必了。”石虎摇了摇头，神色认真，“你执意要走，我们不拦你，只是东荒深山凶险万分，凶兽横行，精怪作祟，还有乱世流匪，你一个人，千万小心。”
他顿了顿，又从怀中取出一张粗糙的兽皮地图，递了过去：“这是我常年上山狩猎画的地图，标注了附近的山路、水源与凶兽出没的密集之地，你拿着，能少走许多弯路，也能避开不少凶险。”
林辰接过地图，指尖微微颤抖。
他本是不告而别，不想拖累众人，可到头来，依旧是麻烦了他们。
“我……”林辰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什么都别说。”石虎打断他，爽朗一笑，“记住，若是日后在外面活不下去，或是想起了过往，想找个安稳地方落脚，青木村永远有你一个位置。我们虽只是乡里农户，却也认你这个兄弟。”
说完，石虎不再多留，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朝着来路走去。
高大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只留下一句低沉的叮嘱，随风传来：“一路保重！”
林辰站在原地，握着手中的布包与地图，望着石虎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夜风呼啸，枝叶摇晃，凶兽的低吼依旧在远处回荡，前路茫茫，未知凶险密布。
可他的心中，却不再像往日那般茫然无措，也不再被那股莫名的不安彻底笼罩。
青木村的温暖，石虎的仗义，王伯的善意，如同一点微光，落在他这片空白如纸的凡尘岁月里。
他握紧了手中的猎刀，将布包与地图收好，抬头望向夜色深处连绵起伏的群山轮廓，眼神坚定。
无论前路何等凶险，无论过往何等迷离，他都要走下去。
活下去，找到真相。
林辰深吸一口气，不再停留，借着微弱的月光，对照着兽皮地图，一步步朝着深山更深处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去，将要面对的不仅仅是山林凶兽与乱世艰险，更有一股早已锁定他的无形意志，依旧在天地间游荡，伺机而动。
他更不知道，那些在脑海中一闪而逝的破碎神佛光影，并非幻觉，而是他被彻底封印的过往，正随着他远离青木村、踏入茫茫东荒，开始悄然松动。
夜色深沉，山路崎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