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遗迹
林辰辞别了方才那片谷地,一路向着群山更深处行去。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原先还算清晰的小径渐渐被荒草与乱石覆盖,到后来几乎已经没有任何人为踩踏的痕迹,只剩下原始山林的杂乱与崎岖。他依旧不敢过多引动天地灵气,只靠着丹田内积蓄的气息支撑身形,偶尔遇到陡峭岩壁便徒手攀爬,碰到横生的荆棘便直接挥掌拨开,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体内那股被青云宗修士称作“魔种”的气息依旧安静蛰伏在丹田之中,不疼不痒,也不主动作乱,只在他灵气运转受阻、经脉滞涩难忍之时,微微一颤,渗出一缕极淡的黑气,稍稍缓解他身体的不适。林辰对此始终保持沉默,既不刻意催动,也不强行驱逐,只是任由它与自己的灵气共存。胸前的墨色玉佩大多数时候依旧温润如常,只有在偶尔路过某些气息阴冷之地时,才会极其细微地跳动一下,快得让人几乎无法察觉。
日光在头顶缓缓移动,从正午偏向西侧,林间的光线渐渐变得柔和,而后又一点点暗沉下去。山林之中气温变化明显,白日里的燥热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阴凉的风,穿过层层枝叶,吹在身上带着几分凉意。林辰一路不停,中途只在一处山泉旁短暂停留,俯身饮了几口冷水,清洗了一下脸上的尘土,便再次动身。
他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知道朝着东方一直走下去。远离了清风坊市,远离了青云宗的地界,也远离了那些将他视作邪魔、一见面便喊打喊杀的正统修士,天地间的排斥感依旧存在,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时时刻刻让人紧绷。只是他也清楚,这种安宁不过是暂时的,只要他依旧修行,依旧引动灵气,依旧存在于这片天地之间,那股来自天道层面的抵触,便永远不会消失。
又行约莫一个时辰,地势忽然开始明显向下倾斜,前方出现一片连绵的低洼地带。林辰站在高处向下望去,只见那一片区域的草木明显比别处稀疏许多,颜色也偏于暗沉,大片土地裸露在外,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黑褐色,与四周郁郁葱葱的山林格格不入。更奇怪的是,那一片区域异常安静,几乎听不到虫鸣鸟叫,连风刮过的声音都显得沉闷,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开来。
林辰略一沉吟,便迈步朝着那片低洼地带走去。
越是靠近,脚下泥土中的碎石便越多。那些石头通体发黑,质地坚硬,表面布满细密扭曲的纹路,触感冰凉,与寻常山石截然不同。起初只是零星几点混杂在泥土之中,随着他不断深入,碎石越来越密集,从散落分布渐渐连成一片,到最后,地面几乎完全被这种黑色碎石覆盖,再也看不到一寸泥土。
空气中的温度也随之明显下降,一股古老、苍凉、仿佛来自万古之前的气息缓缓弥漫开来,压得人呼吸微微一滞。周遭的草木越发稀少,到后来只剩下一些干枯扭曲的老树桩,歪歪扭扭地立在碎石地上,树皮皲裂,毫无生机。整片区域死寂一片,连一只飞虫、一头小兽都看不到,只剩下林辰一人的脚步声,在空旷之地来回回荡。
林辰踩着碎石前行,脚下发出清脆而单调的摩擦声。放眼望去,满地都是断裂的石料、倒塌的石柱、半截倾斜的石墙,巨大的石块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表面布满深浅不一的刻痕,却早已被岁月磨平了棱角。很明显,这里曾经存在过一片规模不小的建筑,只是不知经历了何等惨烈的变故,最终彻底崩塌,只留下眼前这片满目疮痍的废墟。
这是一处早已被世间遗忘的古老遗迹。
林辰缓步走在废墟之中,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他伸手抚过一截倒塌的石柱,石质坚硬异常,即便历经无尽岁月,依旧没有完全风化。石柱表面残留着一些模糊的纹路,像是某种符文,又像是某种图案,只是磨损过于严重,已经无法看清原貌。他继续向前,沿途不断看到类似的残垣断壁,有些地方还能看出曾经是殿宇台阶的轮廓,层层叠叠,依稀可见当年的宏伟。
走到废墟中央地带,一段相对完整的石壁突兀地立在空地之上。石壁高约两丈,宽有数丈,表面相对平整,显然是经过精心打磨而成,与四周杂乱的废墟形成鲜明对比。石壁之上,刻画着一幅巨大的壁画,尽管同样饱受岁月侵蚀,大部分区域已经模糊不清,但依旧能勉强分辨出画面的大致内容。
林辰走到石壁前,驻足凝视。
随着他目光落下,胸前一直沉寂的墨色玉佩,忽然微微一热。
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流顺着肌肤传入体内,丹田之中的那枚“魔种”也随之轻轻一颤。下一刻,壁画上那些原本模糊黯淡的线条,在林辰的视线中竟一点点清晰起来,仿佛被重新勾勒过一般,画面的细节缓缓展开。
壁画之上,刻画着无数渺小而瘦弱的身影。他们衣衫破烂,面黄肌瘦,眼神之中满是惶恐与绝望,簇拥在一起,瑟瑟发抖,一看便是在乱世之中无处可依的混沌遗民。在这些遗民身前,立着一道极为高大的身影,一身黑衣,身姿孤拔挺立,背对画面,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其抬手之间,有滚滚黑气弥漫而出,化作一层屏障,将身后所有惶恐的生灵牢牢护在中间。
而在黑衣身影的对面,天空之中站满了身披金光的天人。他们衣袂飘飘,气度威严,周身金光万丈,看上去神圣无比。可他们手中却握着各式锋利法器,眼神冷漠,出手狠辣,一道道金色光束从天而降,肆意轰向下方的混沌遗民。无数身影在金光之中倒下,哀嚎遍野,惨不忍睹。
整幅壁画所呈现的,是一场惨烈至极的厮杀。
黑衣身影独自挡在前方,以一己之力对抗漫天金光天人,拼死守护身后那些手无寸铁的遗民。画面之中没有所谓的魔头祸乱苍生,也没有所谓的圣人慈悲救世,只有一方拼死守护,一方无情屠戮。
这与林辰在坊市之中听来的上古传说,完全截然相反。
按照说书人与典籍所言,罗睺乃是祸乱洪荒的魔头,掀起战火,涂炭生灵,而鸿钧圣人出手镇压,平定浩劫,教化众生,乃是救世之主。可眼前这幅古老壁画所记录的一切,却在无声地告诉他,那个被世人唾骂万年的“魔头”,才是守护众生的一方;而那个被奉为正统、受人敬仰的圣人,麾下的金光天人,却是屠戮遗民的刽子手。
林辰沉默地看着壁画,没有说话,也没有多余的情绪流露,只是将画面中的每一处细节,都牢牢记在心中。玉佩的温热持续了片刻,便缓缓褪去,壁画也随之重新变得模糊,恢复成原先斑驳破旧的模样。他收回目光,转身继续向着遗迹深处走去。
穿过中央石壁,后方的废墟更加残破,几乎找不到一段完整的建筑。地面上散落着许多破碎的石像,这些石像大多缺头断肢,损毁严重,仅存的部分身躯轮廓,依稀能看出都身着黑衣,姿态或立或战,与壁画上那道守护遗民的身影风格一致。很明显,这座遗迹,当年所供奉、所尊崇的,正是壁画之中的黑衣身影。
继续深入,一座半塌陷的石殿出现在眼前。石殿整体结构尚存,只是顶部坍塌了大半,瓦片石块落得满地都是,殿门早已消失不见,内部一片漆黑,只有少许光线从顶部破洞洒落,照亮一小片区域。一股更加浓重的古老阴冷气息从殿内飘散而出,比之外侧更加压抑。
林辰抬脚走入石殿。
殿内空气浑浊,弥漫着尘土与霉味,地面同样铺满黑色碎石。正中央位置,有一座残破的石台,石台高高凸起,表面光滑,显然曾经长期供奉过某件重要物件,只是此刻早已空空如也,只剩下一圈浅浅的凹槽,证明着过往的存在。
林辰绕着石殿缓缓行走,目光扫过殿内四周的墙壁。墙壁之上同样刻有零星的小型壁画,内容与外侧石壁大体一致,都是黑衣身影对抗金光天人、守护混沌遗民的场景。其中一幅相对完整的壁画,更是清晰地画出金光天人将遗民逼入绝境,肆意斩杀,而黑衣身影孤身杀入重围,以一己之力击退众多金光天人,将残存遗民护在身后。
画面之中,黑衣身影身姿孤高,气度凛然,没有半分狰狞可怖,反倒有一种舍身挡灾的悲壮。
林辰站在这幅壁画前,静静看了片刻,随即移开目光,继续查看殿内其他地方。殿内另一侧的墙壁相对完整,上面没有刻画厮杀场景,而是布满了一排排扭曲、古朴、形如蝌蚪的文字。这些文字排列整齐,显然是某种记载,只是林辰从未见过,根本无法辨识其中含义。
他凝神注视着那些文字,试图从中寻找一丝线索。胸前玉佩时不时传来一丝细微暖意,与殿内的古老气息相互呼应,却并未直接帮他解读这些文字。林辰也不急躁,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一点点感受着墙壁之上残留的气息。
就在此时,整片遗迹忽然微微一颤。
震动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却让林辰瞬间绷紧心神。几乎同一时间,遗迹上空的光线猛地暗了一瞬,一股极其微弱、却带着明显威严与警戒的威压,从天而降,轻轻扫过整片废墟。
林辰心头一凛,立刻收敛全身所有气息,一动不动,连丹田内的灵气都停止运转,彻底归于平静。
那道威压来得快,去得也快,只一瞬便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但林辰心中清楚,这片隐藏在深山之中的古老遗迹,已经触动了天道警戒。方才那一瞬间的威压,并非错觉,而是来自鸿钧所掌天道的探查。
此地不宜久留。
林辰不再犹豫,当即转身,快步朝着石殿外走去。他脚步加快,却依旧保持平稳,没有慌乱奔行,以免再次引动灵气,加剧天道注意。沿途穿过满地碎石与残垣断壁,他没有再回头观望壁画与石像,只是沿着进来的路线,迅速朝着遗迹外围撤离。
随着他一步步离开黑色碎石覆盖的区域,周遭的古老苍凉气息渐渐变淡,草木重新变得茂密翠绿,虫鸣鸟叫之声也再次出现,山林间的生机一点点回归。那股压抑死寂的氛围,被彻底抛在了身后。
林辰走出遗迹范围一段距离之后,才缓缓停下脚步。他回头望了一眼隐没在群山之间的破败废墟,那一片暗沉之地在翠绿山林之中格外显眼,如同一块古老的伤疤,刻在大地之上。
他没有在此过多停留,也没有试图再次进入探查。方才那一瞬间的天道警戒,已经足够说明问题。这座遗迹所留存的一切,是正统天道不愿被世人知晓的过往,是被刻意掩埋、刻意扭曲的历史。
林辰转过身,面朝东方,再次迈开脚步。
脑海之中,壁画上那道黑衣孤高的身影,与金光漫天、无情屠戮的天人,不断交替浮现。坊市之中那位落魄老修低声所说的“赢的人写史,输的人自然是魔”,再一次清晰地回响在他心头。
他没有妄下定论,也没有生出多余的情绪,只是将这一切默默记下,继续向着群山深处行去。前路依旧漫长,身世依旧成谜,历史的真相如同破碎的镜片,散落在未知的路途之中,等待他一片片拾起,拼凑出最终的模样。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夜幕开始笼罩山野,林间渐渐变得漆黑。林辰的身影在暮色之中稳步前行,一步步消失在连绵起伏的群山深处,只留下风吹枝叶的声响,在寂静的山林之中轻轻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