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雪岭断归途
周慕言的事,陆烬用了几天时间处理干净。
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记录,那些可疑的资金往来,还有车库事件的完整证据链,被匿名送到了相关部门。周慕言的公司被立案调查,本人也被限制出境,短时间内再也掀不起风浪。
沈未晞知道这一切都是陆烬做的,但她没有问。
有些真相太沉重,她宁愿不知道。
她和陆烬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他每天都会来接她下班,送她回家,但从不提上楼。她会做好晚饭,等他一起吃,但从不留他过夜。他们像两个小心翼翼的初学者,在感情的废墟上,一点点重建信任。
十二月初,云城下了一场大雪。
沈未晞的“未晞”品牌冬季系列,需要一组雪景主题的宣传照。摄影师建议去喀则边境的雪山,说那里的雪景纯粹,光线绝佳。
团队很快敲定了行程,可临出发前,摄影师急性阑尾炎住院了。
“沈总,要推迟吗?”林薇小心翼翼地问。
沈未晞看着窗外纷飞的大雪,沉默了很久。
“不推迟。”她说,“我自己去。”
“可是……”林薇欲言又止,“喀则那边海拔高,天气变化快,您一个人。”
“我会小心的。”沈未晞打断她,“帮我订最早的机票。”
她需要离开云城一段时间。
需要在一个没有陆烬、没有周慕言、没有过去那些纠葛的地方,好好想清楚一些事。
比如,她和陆烬的以后。
喀则边境,梅里雪山脚下的小镇。
沈未晞抵达时已经是傍晚。天空飘着小雪,远处的雪山在暮色中泛着冷冽的银光。空气稀薄而清冷,每一次呼吸都能看见白色的雾气。
她入住了镇上唯一一家有暖气的客栈,老板是个热情的藏族大妈,叫卓玛。
“姑娘,一个人来拍照啊?”卓玛给她倒酥油茶,“这几天天气不好,听说明后天有大雪,你可要小心。”
沈未晞点点头:“谢谢,我会注意的。”
第二天一早,她背着相机和三脚架进了山。
雪山的美,是镜头无法完全捕捉的。那种苍茫、纯粹、近乎神圣的壮丽,让人的心灵都跟着震颤。沈未晞拍得很投入,不知不觉越走越深。
等她意识到该回头时,天空已经阴沉得可怕。
黑压压的云层从山顶压下来,狂风卷起雪沫,能见度急剧下降。
暴风雪要来了。
沈未晞心里一紧,立刻收起设备往回走。
可雪太大了,来时的脚印已经被新雪覆盖。她迷路了。
风越刮越猛,雪片像刀子一样打在脸上,生疼。温度急剧下降,她裹紧了羽绒服,可还是冷得发抖。手机没有信号,GPS也失灵了。
沈未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找了个背风的岩缝躲进去。
岩缝很窄,只能勉强容纳一个人。她蜷缩在里面,听着外面狂风呼啸的声音,心里第一次感到了恐惧。
不是怕死。
是怕再也见不到陆烬。
怕还没来得及告诉他,她原谅他了。
怕还没来得及好好爱他。
雪越下越大。
天色渐渐暗下来。
体温在一点点流失,意识开始模糊。沈未晞用力掐自己的手心,用疼痛保持清醒。
可最终还是抵不过寒冷和缺氧,昏了过去。
云城,陆烬接到陆燃电话时,是晚上八点。
“哥,嫂子去喀则了。一个人。”
陆烬正在开会,闻言猛地站起来:“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刚收到消息,喀则那边发布了暴风雪红色预警,梅里雪山区域已经失联了十几个人。”
陆烬的心脏瞬间沉到谷底。
他抓起外套就往外冲,连会都没开完。
“陆总!”助理追出来。
“所有工作推迟。”陆烬头也不回,“我要去喀则。”
“可是您的伤……”
“闭嘴。”
三个小时后,陆烬的私人飞机降落在喀则机场。
当地救援队已经进山了,但暴风雪太大,搜寻难度极高。陆烬不听劝阻,强行加入救援队,带着装备进了山。
风雪大得睁不开眼。
能见度不足五米,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陆烬的心口旧伤在隐隐作痛,可他顾不上。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她。
必须找到她。
救援队兵分几路,陆烬选了最危险的一条路线——沿着山脊线往上,那里有几个容易形成雪窝的岩缝,是迷路者最可能躲藏的地方。
雪没过膝盖,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体力。陆烬咬着牙,用登山杖探路,一寸寸搜索。
“未晞——”
他的呼喊声被狂风吞没。
“沈未晞——!”
没有回应。
只有呼啸的风雪声。
三个小时过去,陆烬的体力已经接近极限。旧伤开始剧烈疼痛,胸口像有火在烧。救援队长劝他撤回,他摇头:
“继续找。”
又过了一个小时。
就在陆烬几乎绝望的时候,他的登山杖碰到了什么东西。
硬质的,被雪埋着。
他立刻蹲下身,用手刨雪。
雪很厚,刨了很久,才露出一点颜色——是深蓝色的羽绒服布料。
陆烬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疯了似的刨雪,终于看清了岩缝里那个蜷缩成一团的人。
是沈未晞。
她闭着眼睛,脸色惨白,嘴唇冻得发紫,睫毛上结了一层冰霜。
“未晞!”陆烬颤抖着手去探她的鼻息。
还有微弱的呼吸。
他立刻脱下自己的所有外套,裹在她身上,然后把她背起来。
沈未晞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可陆烬背着她,却觉得重如千斤。
因为他背着的,是他的全世界。
回程的路比来时更难走。
背着一个人,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跳舞。陆烬的旧伤彻底崩裂了,温热的液体渗透衣服,在雪地上留下触目惊心的红点。
可他感觉不到疼。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背上的那个人身上。
“未晞,别睡。”他一边走,一边跟她说话,“跟我说话,未晞。”
沈未晞没有回应。
她的脸贴在他颈侧,冰冷得像冰块。
陆烬的心揪紧了。
他加快脚步,可风雪太大,根本走不快。天色越来越暗,温度越来越低,他知道如果再找不到避风的地方,两个人都得死在这里。
又走了半小时,陆烬终于撑不住了。
他找到一个相对背风的雪窝,把沈未晞放下来,用身体护着她。
“未晞”他捧着她的脸,声音沙哑得厉害,“看着我,未晞。”
沈未晞的眼睫动了动,缓缓睁开一条缝。
视线模糊,但她认出了眼前的人。
“陆烬?”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我是不是死了?”
“没有。”陆烬握住她冰冷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你还活着。我们都活着。”
沈未晞看着他,眼泪无声滑落。
“对不起”她说,“我又给你添麻烦了。”
“别说傻话。”陆烬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未晞,你听好了。要是这次咱们出不去,你就把我埋在这雪山里,当个地标。”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下辈子……下辈子我早点找到你。一定……一定好好保护你,再也不让你受一点委屈。”
沈未晞的眼泪流得更凶。
她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指尖冰凉,触感却滚烫。
“陆烬……”她哽咽着说,“我不恨你了。真的不恨了。”
陆烬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她脸上。
滚烫的,灼人的。
他低下头,吻住她冰冷的唇。
不是情欲的吻,而是绝望的、濒死的、用尽生命最后力气的吻。
像是要把八年的亏欠,八年的思念,八年的爱而不得,全都融进这个吻里。
风雪在耳边呼啸。
世界一片苍茫。
可在这个小小的雪窝里,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彼此。
许久,陆烬才放开她。
他看着她,眼睛通红:
“未晞,如果……如果我们能活着出去……”
“没有如果。”沈未晞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们一定能活着出去。”
她顿了顿,看着他心口渗血的位置:
“因为你还欠我一个完整的以后。”
陆烬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笑容很苦,却很真实。
“好。”他说,“我欠你的,用一辈子还。”
他重新背起她,继续往前走。
每一步,都踏在生死边缘。
可这一次,他不再害怕。
因为他知道,无论前路有多少风雪,多少危险,他都不会再是一个人。
他的背上,是他要用一生守护的人。
天快亮的时候,救援队终于找到了他们。
陆烬已经精疲力竭,全靠意志力支撑着。看见救援队的灯光时,他腿一软,跪倒在雪地里。
“未晞……”他低声说,“我们得救了。”
沈未晞早已昏迷过去。
救援队迅速把他们抬上担架,送往医院。
陆烬在失去意识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空弹壳,塞进沈未晞手里。
弹壳底部,刻着一串数字坐标,还有三个字:
“去找周凛。”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