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雨夜醉迷踪
从老宅回来的第三天晚上,沈未晞在“迷踪”酒吧的吧台边,喝下了第五杯龙舌兰。
柠檬和盐的酸涩在舌尖炸开,灼热的液体顺着喉咙一路烧进胃里。
可即便如此,胸腔里那块冰却怎么也化不开。
吧台对面的调酒师阿Ken看着她,欲言又止。
“沈小姐,您……”
“再来一杯。”
沈未晞把空杯往前一推,声音已经带了几分醉意,“不要加冰。”
阿Ken叹了口气,还是转身去调酒了。
酒吧里光影迷离,低沉的爵士乐在空气里流淌。
周围是晃动的人影和暧昧的私语声,可沈未晞只觉得整个世界都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
她眼前反复浮现的,是阁楼里陆烬的背影。
是夕阳下他微微颤抖的指尖抚过那幅褪色的画。
是他临走时那句平静的“走廊第三盏灯坏了,记得换”。
还有他心口位置隐约透出的绷带轮廓。
沈未晞猛地灌了一口新递过来的酒,烈酒的灼烧感让她呛得咳嗽起来,眼泪都咳出来了。
“沈小姐,您慢点。”阿Ken递过来纸巾。
沈未晞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眼角。
擦着擦着,动作却慢了下来。
她看着吧台后方酒柜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妆容精致,红唇潋滟,眼角却泛着不正常的红。
真难看。
她想。
明明已经八年了。
明明已经把自己活成了云城最耀眼的沈未晞,活成了“未晞”品牌的创始人,活成了可以周旋于名利场、笑对一切风浪的女王。
可为什么陆烬一出现,她就又变回了当年那个只会拽着他衣角、害怕被抛弃的小女孩?
凭什么?
手机在吧台上震动起来。
沈未晞瞥了一眼,是周慕言。
屏幕上跳动着“慕言”两个字,还有一张他微笑着的照片——温文尔雅,风度翩翩,是她这八年来交往过最久、也最符合世俗标准“完美男友”定义的男人。
可这一刻,她只觉得疲惫。
她按了静音,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吧台上。
然后,她鬼使神差地解锁手机,点开了通讯录。
指尖在屏幕上滑动,掠过一个个名字,最后停在了一个她从未删除、却也从未拨打过的号码上。
备注是:陆烬。
八年前存的,后来无数次想删,却终究没能下手。
沈未晞盯着那两个字,眼神渐渐涣散。
酒精模糊了理智,蛰伏了八年的委屈和不甘在这一刻疯狂滋长。
她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声音,听见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
然后,她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
漫长的等待音。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她心上。
沈未晞握紧手机,指节泛白。
她想挂断,可手指却像被钉在了屏幕上。
就在她以为不会有人接听时——
“咔哒。”
电话通了。
那头没有声音,只有极轻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来,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
沈未晞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酸涩难忍。
酒吧里的音乐还在流淌,周围的笑语喧哗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听筒里那细微的呼吸声,以及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
“陆烬……”
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那头依旧沉默。
沈未晞忽然笑了,笑声吃吃地,带着醉意和某种失控的癫狂:
“你当年……是不是从来就没喜欢过我?”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是不是觉得,甩掉我这个‘麻烦的妹妹’,特别轻松?”
说到最后,尾音已经带了哭腔。
听筒里,陆烬的呼吸声似乎顿了一下。
然后,依旧是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这沉默像一把钝刀子,缓慢地割着沈未晞的心脏。
八年来所有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决堤——被抛弃的恐惧,漫长的等待,无数个夜里惊醒时冰冷的泪水,还有那些用新恋情和事业成功来麻痹自己的徒劳努力
“我恨你。”
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泣血:
“陆烬,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电话被猛地挂断。
忙音刺耳地响起。
沈未晞握着手机,呆坐在吧台边,眼泪无声地滚落,滴在吧台光滑的木质台面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直到阿Ken小心翼翼的声音传来:“沈小姐,您还好吗?”
沈未晞抬起头,眼前一片模糊。
她胡乱擦了擦脸,抓起手包,踉踉跄跄地起身:
“结账。”
“已经有人帮您结过了……”阿Ken欲言又止,“是……是陆先生。”
沈未晞的动作僵住。
她缓缓转过头:“你说什么?”
“就在您打电话的时候,陆先生来了。”
阿Ken指了指酒吧角落一个隐蔽的位置,“他坐在那儿,看了您很久。然后帮您结了账,还嘱咐我,等您要走的时候,记得给您倒杯热水。”
沈未晞顺着阿Ken指的方向看去。
那个位置现在空着。
只有桌面上,放着一个空酒杯,杯壁上还残留着琥珀色的液体痕迹。
“他……什么时候走的?”沈未晞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大概二十分钟前。”
阿Ken说,“接了个电话,就匆匆走了。走的时候脸色很不好。”
沈未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酒吧的。
推开门的瞬间,冰冷的夜风夹杂着雨丝扑面而来。
她这才发现,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秋雨细密,在路灯下织成一张朦胧的网。
她没有带伞,就这么站在屋檐下,看着雨幕发呆。
头发和肩头很快就被打湿了,凉意透过单薄的衣衫渗进来,她却浑然不觉。
脑海里反反复复回放着刚才那通电话——陆烬沉默的呼吸,她失控的质问,还有那句耗尽所有力气说出口的“我恨你”。
她真的恨他吗?
如果恨,为什么八年来从未真正放下?
如果不恨,为什么每次想起他,心脏都疼得像要裂开?
雨越下越大。
街道上的行人匆匆跑过,车辆溅起水花。
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湿冷的灰暗里。
沈未晞抱紧手臂,终于感到了冷。
她想叫车,可手抖得连手机都握不稳。
就在这时,一道车灯刺破雨幕,缓缓停在她面前。
黑色的轿车,车型低调,车窗贴着深色的膜。
副驾驶的车窗降下来,露出周慕言温润的脸。
他撑开伞下车,快步走到她面前,将伞举过她头顶。
“未晞。”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怎么不接电话?我找了你一晚上。”
沈未晞抬起湿漉漉的脸,看着他。
周慕言的西装肩头已经被雨打湿,金丝眼镜后的眼神满是担忧。
他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走吧,我送你回家。”
他揽住她的肩,带着她走向车子。
沈未晞没有反抗。
她太累了,累得没有力气思考,累得只想找个地方蜷缩起来。
坐进副驾驶,暖风扑面而来。
周慕言细心地帮她系好安全带,又用纸巾轻轻擦拭她脸上的雨水和未干的泪痕。
“发生什么事了?”他问,声音很轻。
沈未晞摇摇头,闭上眼睛:“没事。就是喝多了。”
周慕言沉默了片刻。
车子缓缓驶入雨夜。雨刮器有规律地摆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清晰的扇形。
窗外的霓虹灯在雨中晕开模糊的光斑。
“是陆烬吗?”周慕言忽然问。
沈未晞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我刚才看到他了。”
周慕言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在酒吧门口,他站在雨里,看着你。”
沈未晞猛地睁开眼睛。
“他在酒吧门口?”
“嗯。”
周慕言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浑身湿透,就那样站着,看着你。我下车去接你的时候,他才转身离开。”
沈未晞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陆烬在酒吧门口。
在她打电话痛骂他之后,在她醉得一塌糊涂的时候,他就站在雨里,看着她。
然后,周慕言来了。
他走了。
像八年前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她的世界里。
沈未晞忽然觉得呼吸困难。她摇下车窗,冰冷的雨丝飘进来,打在脸上,和温热的泪水混在一起。
“未晞……”周慕言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都过去了。”
他说,像是说给她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车子在雨夜里穿行。
沈未晞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雨夜。
那天也是这样的秋雨,她因为考试没考好,不敢回家,躲在学校的篮球场边哭。是陆烬找到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背起她,一步一步走回家。
雨很大,他的校服外套全湿了,可她的身上却是干的。
因为他把外套脱下来,罩在了她头上。
那时候她觉得,哥哥的背是全世界最温暖、最安全的地方。
后来呢?
后来那个曾经背着她走过无数风雨的少年,在另一个雨夜,留了一张字条,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未晞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滑落。
周慕言的车停在公寓楼下。
“我送你上去。”他说。
“不用了。”沈未晞解开安全带,声音沙哑,“我想一个人静静。”
周慕言看着她,眼神复杂。最终,他点了点头:“好。早点休息,明天我给你打电话。”
沈未晞推门下车。
雨已经小了些,细密的雨丝在路灯下闪着微光。
她没有撑伞,就这么走进雨中,走进公寓大楼。
电梯上行。
镜面轿厢里映出她狼狈的模样——妆容晕开,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眼睛红肿,像只被遗弃的流浪猫。
沈未晞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扯了扯嘴角。
真可笑。
八年了,你还是这么没出息。
“叮——”
电梯门开了。
沈未晞走出电梯,走到公寓门前。她低头在手包里翻找钥匙,指尖却触到了一个冰凉的、硬质的东西。
她怔了怔,拿出来看——
是一个精致的铁盒子,深蓝色丝绒表面,边缘镶嵌着银色的金属边。
这不是她的东西。
沈未晞的心脏狂跳起来。
她颤抖着手打开盒子。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十几颗柠檬糖。
不是市面上常见的那种工业糖,而是手工制作的,每一颗都用透明的糖纸仔细包着,形状不那么规整,却透着某种笨拙的用心。
糖纸已经有些泛黄,显然已经放了很久。
而在盒子的底部,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给未晞——她最爱吃的柠檬糖,可惜那家店不在了。”
没有落款。
但沈未晞认得那字迹。
是陆烬的。
八年前,云城南巷有一家老式糖果店,店主是个慈祥的老奶奶,做的柠檬糖酸甜适中,带着清新的果香。沈未晞每次路过都要买一包,陆烬就笑她:“小心蛀牙。”
后来老奶奶去世,店铺关门,她再也没吃过那种味道的柠檬糖。
她以为陆烬早就忘了。
就像他忘了她的生日,忘了他们的约定,忘了所有他们之间珍贵的东西。
可是他还记得。
记得她爱吃的柠檬糖,记得那家已经不存在的店,记得她所有微不足道的喜好。
沈未晞捏着一颗糖,糖纸在指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剥开糖纸,将糖放进嘴里。
酸涩和甜味在舌尖蔓延开,混杂着陈年的气息,还有某种她无法形容的、属于时光的味道。
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她蹲在公寓门口,抱着那个铁盒子,哭得像个孩子。
而此时此刻,公寓楼下的街对面。
陆烬坐在那辆黑色的越野车里,透过被雨水模糊的车窗,望着那扇亮起灯的窗户。
他浑身湿透,头发还在滴水,心口的绷带已经被雨水浸透,隐隐渗出血色。
可他一动不动,就这么望着。
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一模一样的铁盒子——那是他原本想亲手交给她的,可看到她被周慕言接走的那一刻,他终究没有上前。
最终,他只能拜托酒吧的调酒师,把盒子悄悄放进她的手包。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陆烬拿出来看,是一条加密信息:
“烬哥,边境那边有动静。
‘蝰蛇’的人可能潜入云城了。小心。”
他盯着屏幕,眼神冰冷。
半晌,他回复:“知道了。”
然后,他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扇亮灯的窗户。
雨还在下。
而他和她之间,隔着的不仅是八年的时光,一场冰冷的秋雨。
还有那些她永远不需要知道的,鲜血和硝烟的秘密。
陆烬缓缓闭上眼睛,喉结滚动。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决绝的寒光。
未晞。
等我。
等我把所有危险都清除干净。
等我有资格重新站在你面前。
越野车启动,缓缓驶入雨夜。
尾灯的红光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拖出长长的光痕,最终消失在拐角。
而十六楼的公寓里,沈未晞坐在地板上,抱着那盒柠檬糖,望着窗外无边的夜色,久久没有动弹。
嘴里那颗糖已经化完了。
只剩下挥之不去的酸涩,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过去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