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焰色照归人
华灯初上,云城最顶级的云端酒店宴会厅内,水晶吊灯折射出碎钻般的光泽。
空气里浮动着香槟的微醺和高级香水的冷香,名流云集,衣香鬓影。
沈未晞站在宴会厅中央,一袭定制款的烈焰红裙裹着纤秾合度的身躯,裙摆如盛放的玫瑰般在脚踝处绽开。
她的皮肤在灯光下白得耀眼,乌黑的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修长的颈侧。
红唇微勾,眼波流转间自带三分慵懒七分锋芒,像一朵带刺的野玫瑰,美得极具攻击性。
“未晞,累了吗?”
身侧传来温润的男声。
周慕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温柔专注。
他自然地揽住她的腰,指尖在她腰间轻轻摩挲。
沈未晞侧头对他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还好。倒是你,陪我来这种场合,不会觉得无聊?”
“能陪着你,怎么会无聊。”
周慕言语调温和,递过一杯香槟。
“刚才林总还在夸你的品牌,说‘未晞’今年的秋冬系列让他太太爱不释手。”
沈未晞接过酒杯,指尖与杯壁相触的瞬间,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清醒。
她啜了一口香槟,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全场——直到,在宴会厅最角落的阴影处,那道身影猝不及防地撞进她的视线。
时间仿佛在那一秒凝固了。
男人倚在落地窗边的帷幕旁,一身挺括的墨色西装,肩线凌厉如刀裁。
他没有端酒杯,只是静立在那里,与周遭的喧嚣浮华格格不入。
侧脸轮廓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更加冷硬,下颌线绷得很紧,像是随时会断裂的弓弦。
八年。
整整八年。
沈未晞握着酒杯的手指一寸寸收紧,指节泛白。
香槟的气泡在杯中炸裂,细微的声响在她耳中却如惊雷。
“未晞?”
周慕言察觉她的异样,循着她的目光看去,眉头微蹙。
“那是……?”
沈未晞没有回答。
她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脸上已重新挂上那副无懈可击的笑靥。
她放下酒杯,纤长的手指抚过周慕言的领带,轻轻整理了一下。
“遇见个老朋友。”
她声音很轻,带着某种奇异的甜腻。
“慕言,陪我过去打个招呼?”
周慕言目光在角落那个男人身上停留片刻,随即温柔点头:
“好。”
高跟鞋踩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沈未晞挽着周慕言,穿过人群,每一步都走得摇曳生姿,红裙在身后划出惊心动魄的弧度。
越来越近。
她能看清他侧脸那道新添的疤痕,从眉骨斜划至颧骨,不深,却平添了几分野性的戾气。
能看清他握着空酒杯的手,指节分明,手背上青筋微凸,有几处关节处带着经年训练留下的薄茧。
能看清他衬衫领口微微敞开的一颗纽扣,以及隐约透出的绷带轮廓。
他在心口的位置,缠着绷带。
这个认知让沈未晞的心脏狠狠抽痛了一下,但她脸上的笑容却越发灿烂。
终于,她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陆烬似有所感,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未晞感觉周身的空气仿佛骤然降至冰点。
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深邃如寒潭,望不到底,却比八年前更沉、更冷,像是淬了冰的刀锋。
“哟。”
沈未晞红唇轻启,声音清脆如银铃落地,却字字淬毒:
“我当是谁呢,陆少爷”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上下打量他,目光像带着倒钩的软刺:
“八年不见,是荣归故里,还是……”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
“无处可去了?”
周遭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附近几个原本在交谈的名流都下意识噤声,目光隐晦地投过来。
陆烬在云城的上流圈子里,是个消失八年、几乎被遗忘的名字。
但他的归来,以及此刻沈未晞毫不掩饰的尖锐,无疑点燃了所有人的好奇心。
周慕言眉头皱得更紧,他轻轻拍了拍沈未晞的手背,像是在安抚,随即对陆烬礼貌颔首:
“陆先生,久仰。我是周慕言,未晞的……”
“男朋友。”
沈未晞接过话头,笑容明媚地仰头看向周慕言,眼中盛满依赖。
“慕言对我最好了,比某些不告而别的人强多了,对吧?”
这话里的刺,谁都听得出来。
陆烬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握着空酒杯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沉沉地看着沈未晞,那目光像是要穿透她精心装扮的皮囊,直抵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内里。
许久,久到沈未晞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时,他才低哑地开口:
“未晞。”
只有两个字。
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许久未曾开口说话,又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灼伤了喉咙。
沈未晞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就是这两个字。
八年前,他也是用这样的声音,在她房门外低声说:
“未晞,等我。”
然后,他消失了。
留给她一场持续八年的噩梦。
怒火裹挟着深埋八年的委屈、痛苦、不甘,像岩浆般在她胸腔里翻涌。
沈未晞松开挽着周慕言的手,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陆烬面前。
她仰着脸,能清晰闻到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消毒水味,以及一种她无法形容的、属于旷野和硝烟的味道。
“陆少爷这声‘未晞’叫得可真亲热。”
她轻笑,眼底却一片寒冰。
“怎么,八年不见,连声‘妹妹’都不会叫了?还是说……”
她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他心口的位置:
“在外头混了八年,把脑子也混丢了?”
这话实在刻薄至极。
周围已经有窃窃私语声。
周慕言伸手想拉沈未晞,她却甩开了。
陆烬依旧沉默。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沉沉,像是要把她此刻的模样刻进骨血里。
沈未晞被他看得心头发慌,却强撑着不肯退让,甚至故意扬起下巴,露出那段白皙脆弱的脖颈——那是她最得意的资本,也是她最锋利的武器。
然后,她看见陆烬的目光,在她脖颈上停留了一瞬。
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她抓不住。
像是痛楚,又像是某种压抑到极致的渴望。
“未晞。”
周慕言终于忍不住,上前揽住她的肩,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你喝多了。我们先去那边坐坐。”
沈未晞还想说什么,但周慕言已经半强迫地揽着她转身。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陆烬还站在原地,身影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格外孤绝。
他微微垂着眼,侧脸线条绷得死紧,握着酒杯的手背上,青筋虬结。
然后,他抬手,将杯中并不存在的液体一饮而尽。
喉结剧烈滚动。
像是在吞咽什么极其苦涩的东西。
沈未晞被周慕言带到露台。
夜风拂面,吹散了些许酒意,也吹得她浑身发冷。
“那个人,”周慕言递给她一杯温水,声音平静,“就是陆烬?”
沈未晞接过水杯,指尖冰凉:
“嗯。”
“你和他……”周慕言斟酌着措辞,“有过节?”
“过节?”
沈未晞嗤笑一声,眼底却泛起水光。
“周慕言,你知道吗?八年前,他是我名义上的哥哥。我们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十年。然后……”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羽毛
“然后他在一个雨夜,留了张字条,走了。一个字都没多说。”
周慕言沉默了。
他伸手,轻轻拭去沈未晞眼角不知何时滑落的泪珠。
“都过去了。”
他声音温柔,“你现在有我。”
沈未晞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温润俊朗的脸。
他很好,真的很好。
家世好,能力强,对她体贴入微,从未有过半分逾矩。
可为什么,她的心还是像破了一个大洞,呼呼地漏着风?
“是啊,都过去了。”她喃喃重复,像是在说服自己。
露台的玻璃门被轻轻推开。
沈未晞下意识回头——
陆烬站在门边,身影被室内溢出的灯光拉得很长。
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披肩,看款式,明显是女式的。
他的目光落在沈未晞裸露的肩膀上,随即移开,将披肩递给一旁的侍者。
“沈小姐,”他声音依旧低哑,“夜风凉。”
说完,他转身离开,没有再看她一眼。
侍者恭敬地将披肩捧到沈未晞面前。
那是一件质地极好的羊绒披肩,触手柔软温暖,颜色是她最喜欢的烟灰色。
沈未晞僵在原地。
周慕言的目光沉了沉,他接过披肩,亲手为沈未晞披上。
“陆先生倒是细心。”
他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沈未晞裹紧披肩,上面残留着极淡的冷冽气息——是陆烬身上的味道。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夜,她因为贪玩着了凉,半夜发高烧。当时还是少年的陆烬背着她跑了好几条街去医院,路上把自己的外套裹在她身上。
那件外套上,也是这样的味道。
“未晞?”周慕言轻声唤她。
沈未晞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我有点累了,想先回去。”
“好,我送你。”
离开宴会厅时,沈未晞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陆烬还站在那个角落,身影几乎融进阴影里。
他手中端着一杯新的香槟,却没有喝,只是静静看着窗外的夜色。
某一瞬间,他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侧头望过来。
隔着喧嚣的人群和璀璨的灯光,他们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
沈未晞看见他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她看懂了那个口型。
他说——“对不起。”
沈未晞猛地转过身,几乎是逃离般快步走向电梯。
周慕言紧跟在她身后,眉头紧锁。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沈未晞终于支撑不住,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八年了。
陆烬。
你凭什么……凭什么在抛弃我八年后,又这样出现在我面前?
凭什么在我快要忘记你的时候,又来搅乱我好不容易平静的生活?
电梯下行,失重感传来。
沈未晞攥紧了身上的披肩,指尖深深陷进柔软的羊绒里。
而此刻,宴会厅角落。
陆烬终于将杯中香槟一饮而尽。
烈酒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口那股翻涌的钝痛。
他抬手,轻轻按了按心口的位置——那里,绷带下,一道狰狞的伤疤正在发烫。
那是三年前在边境线上,他为她挡下的那颗子弹留下的印记。
“未晞……”
他低低念着这个名字,声音破碎在喧闹的人声里。
“我回来了。”
“这一次,就算你恨我入骨,我也不会再走了。”
窗外,夜色正浓。
城市的霓虹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眸中,像是燎原的星火,在漫长的沉寂后,终于再次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