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繁花之下盛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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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都市生活连载中50547 字

第三章:程曦的崩溃

更新时间:2026-03-23 09:27:04 | 字数:2873 字

八月中旬的上海,正值暑气最热的时候,出门五分钟就能热出一身汗。
程曦已经在这家建筑设计事务所待了整整两个月。每天早上八点二十出门,步行十五分钟到地铁站,挤二号线换乘一次,九点整打卡。这条路线她已经走得无比熟练,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但她每天走进那栋老洋房时,心跳还是会加快几拍。
那种感觉说不清楚,不是紧张,是一种隐隐的不安。像头顶悬着什么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下来。
周晓燕最近找她找得更勤了。一开始只是让她复印材料、整理档案、给会议室订餐,程曦觉得新人做这些也正常,没说什么。后来周晓燕开始让她跑腿,去几公里外的合作单位送文件,去郊区仓库找旧图纸,去打印店取加急的标书。程曦也没说什么,心想就当熟悉上海了。
直到那天下午,周晓燕又抱着一摞图纸走过来,笑着喊她:“小程,帮个忙呗。”
程曦抬起头。周晓燕站在她工位旁边,穿着一条藏蓝色的连衣裙,腰间系着细细的皮带,头发烫成大波浪,散在肩上。她笑得很亲切,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语气像在拜托一件小事。
程曦放下手里的笔:“什么事?”
“仓库那边有份三年前的旧档案,今天要用的,你帮我去找一下。”周晓燕把手里的图纸放到程曦桌上,拍了拍手,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地址我发你微信了,辛苦啦。”
程曦看了眼手机,地址在浦东郊区,坐公交过去要一个小时。她看了看窗外,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她犹豫了一下:“这个……急吗?”
周晓燕的眉头轻轻皱了皱,但马上又展开,语气还是那么亲切:“挺急的,下午开会要用。”她拍了拍程曦的肩膀,“辛苦辛苦,回来请你喝奶茶。”
程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周晓燕已经转身走了。高跟鞋笃笃笃的声音越来越远,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低头看着手机上的地址,又看了看桌上的图纸,最后还是站起来,收拾东西出门。
公交坐了一个多小时,越走越偏,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变成厂房,最后变成一片荒地。程曦靠着窗户,看着外面发呆。手机震了一下,是林语嫣发的微信:今天加班吗?她回:去郊区找个东西,不知道几点回。林语嫣回:注意安全。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心里暖了一点,然后把手机收起来。
仓库在一条偏僻的小路上,周围全是废弃的厂房,墙上的白漆剥落得一块一块的,露出下面红砖的本色。程曦下了车,站在路口看了半天,才找到那扇生锈的铁门。
门没锁,她推门进去,里面黑漆漆的,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她捂着鼻子,摸索着找到墙上的开关,灯亮了,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光线昏暗,照得整个仓库影影绰绰。
仓库不大,但堆满了纸箱,从地板摞到天花板,每个箱子上都贴着发黄的标签。程曦站在门口,看着那一堆堆纸箱,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拿出手机,给周晓燕发消息:档案编号是多少?
等了五分钟,没人回。她又发了一条:大概在哪个区域?
又等了十分钟,还是没人回。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一个一个箱子翻。标签上的字迹有些已经模糊了,她凑得很近才能辨认。灰尘扑到她脸上、头发上、衣服上,她顾不上擦,只是不停地翻。
翻了两个小时,还是没有找到那份档案。她的手指被纸箱划破了几道口子,渗出细细的血珠,她用嘴吸了吸,继续翻。
手机响了,是周晓燕打来的。她赶紧接起来,周晓燕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还是那么亲切:“小程,找到了吗?”
程曦说:“还没有,编号是多少?”
周晓燕顿了一下,然后说:“哦,那个啊,我刚问了一下,那份档案上周刚销毁,忘记告诉你了。”
程曦愣住了。
她拿着手机,站在堆满纸箱的仓库中间,头顶的灯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周晓燕还在电话那头说:“不好意思啊,让你白跑一趟。那你早点回来吧,路上小心。”说完就挂了。
程曦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站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收起来,一个一个把翻乱的纸箱码回原处。码得很慢,很认真,每一个都对齐。
走出仓库时,外面下雨了。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凉的。她没有伞,就那么在雨里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抬头看天。天是灰的,和她刚来上海那天一样灰。
回到公司已经晚上八点。
办公室里的灯灭了大半,只有几个工位还亮着。程曦走到自己的工位,看到桌上放着一沓图纸,最上面贴着一张便签,是周晓燕的字迹:明天开会要用,重新打印一下,别又出错。
“别又出错。”
程曦盯着那四个字,眼眶突然热了。她站在工位前,一动不动。旁边有人经过,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走了。
她坐下来,开始一张一张打印图纸。打印机嗡嗡地响着,纸张一张一张吐出来,她一张一张整理好。动作很机械,像一台机器。
打印完,已经九点了。她把图纸码齐,放在桌角,然后关了电脑,拿起包,走出办公室。
走出那栋老洋房时,雨已经停了。地上湿漉漉的,路灯的光照在水洼里,亮晶晶的。她没有去地铁站,而是一个人沿着马路走。走了很久,走到一个天桥下面,停下来,然后慢慢走上去。
世纪大道的天桥上,车流像发光的河,从她脚下流过。她站在栏杆边,看着那些车,看着远处的高楼,看着高楼上的霓虹灯一闪一闪。风吹过来,有点凉,吹得她的头发乱了,她没动。
手机响了,是林语嫣打来的。她看了一眼,没接。
手机又响了,是夏桑榆发来的微信:回来吃饭吗?我做了红烧肉。她看了一眼,没回。
她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看着车流。那些车一辆一辆开过去,红色的尾灯拉成一条条线。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就是看着。
脑子里很空,又很满。想了很多,又什么都没想。想起刚来上海那天,在火车站出站口迷路;想起第一次走进那栋老洋房,周晓燕热情地挽着她的手;想起这两个月里每一次被叫去做杂活,每一次笑着点头说好;想起刚才站在仓库里,听到那句“忘了告诉你”。
眼眶又热了。她使劲眨了眨眼,没让眼泪掉下来。
但她没忍住。
眼泪涌出来,一颗一颗往下掉。她用手背擦,越擦越多。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肩膀一抖一抖的,根本控制不住。
就在这时候,天桥的另一头,有一个人停下了脚步。
池序刚下夜班。
他是仁济医院的骨科医生,今天轮值,一直忙到晚上九点半才从医院出来。他家住在这附近,每天上下班都要经过这座天桥。今天和往常一样,他背着双肩包,手里拎着一份路边买的炒面,慢慢往家走。
走到天桥中间时,他看到了那个女孩。
她站在栏杆边,背对着他,肩膀在抖。他看不清她的脸,但能看出来她在哭。夜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用手背擦眼睛,动作很用力,像要把什么擦掉似的。
池序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不知道该不该上前。他不是一个喜欢管闲事的人,但那个背影看起来那么单薄,那么无助。他站在那里,犹豫了几秒,想着要不要过去问问需不需要帮忙。
就在他准备迈步的时候,天桥的另一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程曦!”
一个穿浅蓝色衬衫的女孩跑上来,跑得很急,呼吸都乱了。她身后还跟着另一个女孩,穿着碎花裙,手里拿着一把收起来的伞。
池序看到那个穿浅蓝色衬衫的女孩跑到哭泣的女孩身边,一把抱住了她。另一个也跑过来,从后面抱住。三个女孩抱在一起,站在天桥的栏杆边。
池序站在原地,看着她们。他看不清她们的脸,但那个画面让他心里动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刚来上海那年,也是一个人,也是有很多崩溃的时候。但没有人在天桥上找到他,没有人抱他。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往家的方向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三个女孩还抱在一起,路灯的光照着她们,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