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重生狄门
意识像是从深不见底的冰冷海渊里,被一点点艰难地捞起。
最后残存的感知,是手术台无影灯刺目的白光,以及体内生命力不可逆转的急速流逝。车祸,连环追尾,他是那个倒霉的现场法医,为了抢出关键物证,被后方失控的货车卷入……再然后,便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曹行知猛地睁开眼。
剧烈的头痛如同钢针攒刺,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入目的不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而是古旧的、带着繁复木质榫卯结构的屋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混合了草药和陈旧木料的味道。
这是哪里?
他艰难地转动脖颈,视线所及,是素色的帐幔,身下是硬邦邦的、铺着薄薄褥子的板榻。一切的陈设,都透着一种陌生的古意。
“醒了!公子醒了!” 一个带着惊喜的、略显稚嫩的声音在门口响起,脚步声匆匆远去。
不多时,门外传来沉稳而略显杂沓的脚步声。帘栊被挑起,光线涌入,略微刺眼。曹行知眯起眼睛,看到数人鱼贯而入。
为首是一位老者,身着赭色常服,身形清癯,面容矍铄,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沉静如古井,却又仿佛能洞彻人心,此刻正带着一丝审慎与不易察觉的关切,落在他的脸上。
曹行知的心脏猛地一缩。
这张脸……他在史书插画、在后世无数影视作品中见过!大唐宰辅,狄仁杰!
自己……不是死了吗?怎么会……
纷乱的记忆碎片与这具身体原本残留的、模糊的信息交织冲撞——他似乎是狄府一位远房亲戚的子侄,前来投奔,不知何故昏迷了三日。而眼前这位,正是这座府邸的主人,当朝权势最炽、名动天下的狄公。
“感觉如何?” 狄仁杰的声音平和,带着长者特有的温润,却又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昏迷三日,府中医者皆言你脉象微弱,能醒来,实属万幸。”
曹行知挣扎着想坐起,却被狄仁杰以手势制止。他目光扫过狄仁杰身后跟着的几人,有幕僚,有家仆,皆屏息静气,目光复杂地打量着他这个“死里逃生”的少年。
求生欲在这一刻压倒了一切混乱与惊骇。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唯一可能在这个时代立足,甚至改变那即将到来的、已知的安史之乱悲剧的机会!他必须抓住!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间的干涩与疼痛,用沙哑的声音开口,目光却毫不避讳地迎上狄仁杰:“多谢狄公挂怀。学生……学生只是昏迷中思绪纷乱,偶有所得,不吐不快。”
“哦?” 狄仁杰眉梢微动,似乎对他这般镇定和开口的内容有些意外,“所思何事?”
曹行知知道,接下来的话,将决定他的生死。他凝聚起残存的所有力气,清晰地说道:“学生在想……《唐律疏议》。”
此言一出,室内静了片刻。《唐律》乃国之大典,一个刚醒来的少年,竟口出此言?
“《唐律》承前启后,体系严谨,自是煌煌巨典。” 曹行知话锋一转,声音虽弱,却字字清晰,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然,法为人设,时移世易,其中亦有不合时宜之处。譬如……‘恤刑’之条,某些罪责以宫刑(腐刑)替代死刑,美其名曰慎杀、仁政,实则荒谬至极!”
“荒谬”二字,如同惊雷,在安静的室内炸响。
“放肆!” 狄仁杰身后一名身着青色儒袍的中年幕僚立刻厉声呵斥,“黄口小儿,安敢妄议国法!《唐律》乃诸位先贤心血,岂容你置喙!”
“腐刑之酷,犹胜死刑!” 曹行知毫不退缩,他知道自己已无退路,只能向前,“死刑不过刹那痛苦,人死如灯灭。而腐刑,毁人肢体,绝人子嗣,受刑者身心俱残,生不如死,更受尽世人白眼,终生活在耻辱与痛苦之中!此非仁政,实乃酷刑之极致!且因此刑过于残酷,执法者往往心存怜悯而踌躇不决,或导致有法不依,或催生私下交易,反损律法威严!此非慎杀,实为虐杀,且乱法纪!”
他一番话说得又快又急,牵动了伤势,忍不住咳嗽起来,脸色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与现代法医学理念、人权观念交融的火焰。
满座皆惊,随即哗然。
“狂悖!”
“此子是何人?竟敢出此大逆不道之言!”
“腐刑乃古制,岂可轻废?”
斥责声、议论声嗡嗡响起,所有人都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榻上这个虚弱的少年。
唯有狄仁杰,依旧沉默。
他深邃的目光落在曹行知脸上,没有任何情绪的表露,只是静静地打量着,权衡着。那目光似乎能穿透皮囊,直窥灵魂深处。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的声音在这沉默的压力下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归于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狄仁杰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重:“你可知,方才所言,依《唐律》,已可治你一个‘妄议朝政、非毁律法’之罪?”
压力如山般袭来。
曹行知感到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露怯。他强撑着最后的气力,昂起头,尽管脖颈显得有些僵硬,声音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学生……深知。”
“然,学生更知,若为阐明法理之明、人道之光而死,胜过浑浑噩噩、屈从于谬误昏聩而生!”
这句话,掷地有声。
室内落针可闻。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狄仁杰身上。
狄仁杰凝视着他,良久,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只是极轻微地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淡淡道:“你好生将养。”
说罢,转身便走。众人面面相觑,连忙跟上。那青袍幕僚离去前,还狠狠瞪了曹行知一眼。
房间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曹行知粗重的喘息声,和胸腔里那颗狂跳不止的心脏。
赌对了吗?他不知道。
是夜,月明星稀。
曹行知正靠在榻上,就着昏暗的油灯,艰难地消化着这具身体残留的、关于这个时代的零碎记忆,以及思考着未来的出路。门外传来了轻轻的叩击声。
“公子,老爷请您去书房一趟。” 是白日那个报信的稚嫩声音,此刻带着一丝敬畏。
来了!
曹行知心下一凛,整理了一下略显宽大的中衣,在仆役的小心搀扶下,下了床榻。每走一步,浑身都像散架般疼痛,但他咬紧牙关,勉力支撑。
穿过几重庭院,月色下的狄府静谧而深邃,带着一种沉淀了权柄与岁月的森严。
书房门口,白日那青袍幕僚正守在那里,看到曹行知,眼神复杂,终究还是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推开了书房的门。
书房内烛火通明,狄仁杰独自一人坐在巨大的书案之后,正执笔批阅着文书。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放下了手中的笔。
“感觉可好些了?” 他问,语气依旧平淡。
“谢狄公关怀,学生已无大碍。” 曹行知躬身行礼。
狄仁杰站起身,绕过书案,没有再多言,只是示意曹行知跟上。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书房一侧的屏风,来到一间更为隐秘的耳室。
耳室内光线不如外间明亮,只点着两盏牛角灯,空气中隐隐浮动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曹行知熟悉至极的气味——那是福尔马林与尸体腐败混合的、独属于法医实验室的味道,只是在这里,这气味更原始,更刺鼻。
耳室中央,一块门板临时搭成的台子上,覆盖着一方粗糙的白布,白布之下,清晰地勾勒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狄仁杰在距离那台子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转过身,目光如两道实质的冷电,骤然射向曹行知,白日里的平和温润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锐利与压迫。
他抬起手,指向那白布覆盖的轮廓,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敲打在曹行知的心上:
“证明给老夫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