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那碗没放葱花的馄饨

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老棉纺厂家属院的烟囱就冒出了第一缕青灰色的烟。
苏青被厨房里的动静吵醒了。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身边张伟的枕头已经凉了半边。客厅里传来“叮铃咣啷”的声响，伴随着张伟压低的嗓音：“乐乐，快点，要迟到了！”
“我不吃！有葱花！”儿子的哭声带着起床气，尖锐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苏青叹了口气，掀开被子坐起来。她揉了揉太阳穴，趿拉着拖鞋走到厨房门口。只见五岁的乐乐正坐在小板凳上，面前的小碗里飘着几颗翠绿的葱花，孩子把脸扭向一边，眼泪汪汪地看着窗外。张伟则系着歪歪扭扭的领带，一手拿着公文包，一手举着勺子，急得额头上冒出了汗。
“怎么了这是？”苏青走过去，把乐乐抱起来。
“你儿子又作妖，”张伟把勺子往桌上一放，“就几颗葱花，挑出来不就行了？非得重新做！”
“张伟！”苏青瞪了他一眼，“你明知道乐乐最讨厌葱花，昨天不是说了吗，今天早餐吃馄饨，特意嘱咐你别放葱！”
张伟有些懊恼地抓了抓头发：“我……我忘了。昨晚加班到十点，回来就睡了。”
苏青没再说话，转身走进厨房。她熟练地重新烧水，从冰箱里拿出昨天包好的馄饨。水开下锅，白色的馄饨在沸水里翻滚，像一个个胖乎乎的小元宝。她特意用漏勺把汤里的葱花撇得干干净净，盛在碗里，又淋上几滴香油。
“乐乐，来，妈妈做的馄饨，没葱花。”苏青端着碗走出来，乐乐立刻破涕为笑，接过勺子大口吃起来。
张伟看了看手表，七点十分。他匆匆喝了口豆浆，拿起公文包：“我先走了，晚上可能晚点回来，公司有个项目要赶。”
“又加班？”苏青眉头皱了起来，“这周都加班三天了。”
“没办法，年底了，业绩还没完成。”张伟换好鞋，回头看了苏青一眼，“你送完乐乐，记得去菜市场买点排骨，妈说晚上过来吃饭。”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留下苏青站在原地，看着桌上没收拾的碗筷，心里像堵了团棉花。
送完乐乐去幼儿园，苏青骑着自行车去了菜市场。九点多的菜市场正是热闹的时候，摊贩的吆喝声、顾客的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充满了烟火气。
“苏青！苏青！”
刚走到蔬菜区，就听见有人喊她。苏青回头，看见婆婆王秀兰正提着一篮子青菜，站在一个鱼摊前和老板砍价。
“妈，您怎么来了？”苏青走过去。
“我来看看这鱼新不新鲜，”王秀兰指了指摊上的鲫鱼，“老板，这鱼便宜点，我经常在你这儿买的。”
“阿姨，这鱼早上刚到的，新鲜着呢，不便宜。”老板笑着说。
王秀兰撇了撇嘴，转头看向苏青：“你来得正好，帮我挑两条。晚上给乐乐炖鱼汤，补补脑子。”
苏青挑了两条肥硕的鲫鱼，付了钱。婆媳俩提着菜往家走，王秀兰忽然开口：“对了，苏青，乐乐的数学补习班，你报了吗？”
苏青心里一紧。上周婆婆就提过这事，说隔壁老李家的孙子报了奥数班，考了全年级第一。
“妈，乐乐才上大班，还小，我想让他多玩玩。”苏青小声说。
“玩？玩能玩出成绩吗？”王秀兰的声音高了起来，“你看看现在的孩子，哪个不报班？你不报，以后上小学跟不上怎么办？我跟你爸商量了，我们出钱，你赶紧去报个班。”
“妈，不是钱的事，”苏青有些无奈，“乐乐喜欢画画，我想让他学美术。”
“画画能当饭吃吗？”王秀兰瞪了她一眼，“张伟小时候也爱画画，结果呢？还不是学了计算机，现在天天对着电脑。听我的，报奥数班，别耽误孩子。”
苏青没再说话，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她知道婆婆说得有道理，可她不想让乐乐像张伟一样，被各种补习班填满童年。
回到家，苏青把菜放进厨房，坐在沙发上发呆。手机响了，是幼儿园老师打来的。
“乐乐妈妈，乐乐今天在幼儿园画画，画了一幅《我的家》，画里有爸爸、妈妈，还有一只小狗，特别可爱。您晚上来接他的时候，记得看看。”
挂了电话，苏青心里稍微暖和一些。她想起乐乐早上吃馄饨时的笑脸，忽然觉得，也许生活就是这样，有烦恼，也有小确幸。
晚上，张伟果然很晚才回来。王秀兰已经做好了晚饭，桌上摆着红烧排骨、清蒸鲫鱼，还有一盘炒青菜。
“张伟，你回来了，”王秀兰笑着说，“快洗手吃饭，我做了你爱吃的排骨。”
张伟换了鞋，走到餐桌前，看见苏青正在给乐乐喂饭，乐乐的嘴角沾着米粒，正指着画纸上的小狗说：“妈妈，这是我们的狗，叫豆豆。”
“豆豆？”张伟愣了一下，“我们没养狗啊。”
“乐乐画的，”苏青笑着说，“他说想要一只狗。”
张伟摸了摸乐乐的头，忽然看见桌上的画纸，画里的一家三口手拉手，站在太阳下，旁边还有一只黄色的小狗。他笑了笑：“画得真好。”
王秀兰给张伟夹了块排骨：“快吃吧，吃完跟你说个事。”
张伟咬了一口排骨，抬头看向王秀兰：“什么事？”
“乐乐的奥数班，我联系好了，明天就去试听，”王秀兰说，“我跟你爸出钱，你俩别操心。”
张伟看了看苏青，苏青低着头，没说话。
“妈，”张伟放下筷子，“这事我跟苏青商量一下。”
“商量什么？”王秀兰皱起眉头，“我都说过了，报班是为了孩子好。”
“妈，我知道您是为了乐乐好，”张伟说，“但苏青说得也有道理，乐乐还小，我们想让他多玩玩。”
“玩？玩能玩出什么名堂？”王秀兰的声音高了起来，“你看看现在的社会，不学习怎么行？”
苏青抬起头，看着张伟：“张伟，我想让乐乐学美术。”
张伟沉默了一会儿，说：“妈，要不这样，先让乐乐试听一下奥数班，如果他不喜欢，就学美术，行吗？”
王秀兰看了看张伟，又看了看苏青，叹了口气：“行吧，听你们的。”
晚饭在沉默中结束。王秀兰收拾完碗筷就走了，苏青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心里五味杂陈。
“苏青，”张伟走过来，坐在她身边，“对不起，今天又让你为难了。”
苏青摇摇头：“没事，我知道你也不容易。”
张伟握住她的手：“以后我会多陪陪你们，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操心了。”
苏青看着他，忽然觉得，也许生活就是这样，有争吵，有烦恼，但也有温暖和希望。
窗外的月光洒在阳台上，照亮了乐乐画的那幅《我的家》。画里的小狗豆豆，正摇着尾巴，看着这一家三口。
苏青笑了笑，靠在张伟的肩膀上。
这大概就是生活吧，有烟火气，有烦恼，也有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