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多出来的那份午餐
开学第二周，苏觉渐渐摸清了班里的规律。
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像一道解放信号，教室里立刻炸开锅，桌椅拖动的声响、嬉笑打闹的声音混在一起，所有人都朝着食堂涌去。只有最后一排的闻听，依旧维持着低头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周遭的热闹与他毫无关系。
苏觉收拾东西的动作慢了半拍，余光一直留意着身旁的人。
闻听的手指抠着桌缝，背脊绷得紧紧的，明明肚子已经发出轻微的咕咕声，却只是抿着发白的唇，不敢抬头，也不敢动。
苏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才发现闻听的桌肚里空空如也。
没有饭盒，没有面包，连一瓶水都没有。
他起初以为闻听是回家吃饭，可直到教室里的人走得七七八八，闻听还是缩在座位上，眼睛盯着地面，眼神空洞。直到几个男生勾着肩从最后一排经过，其中一人故意撞了一下闻听的桌子，嗤笑着丢下一句：“傻子还等着别人喂你啊？”
闻听被震得肩膀一颤，却只是把身子缩得更紧，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连呼吸都放轻。
苏觉的眉峰猛地沉了下去。
那天中午，他没去食堂，坐在座位上静静看着。直到闻听实在饿得受不了，才慢吞吞地从口袋里摸出半块干硬的面包 —— 不知道放了几天，边缘已经发脆，沾着灰尘。他小口小口地啃着，吃得小心翼翼，生怕被人看见。
可就算这样，还是有路过的同学故意撞掉他手里的面包，看着面包掉在地上沾满灰，哄笑着跑开。
闻听蹲下去，伸手想去捡，手指碰到脏污的面包，又猛地停住，慢慢蜷了回来。他就那样蹲在地上，低着头，长长的刘海遮住表情，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弃的雕塑。
苏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他从不是多管闲事的人。家庭的破碎让他早早学会封闭自己，对世界保持冷漠，独来独往是他的保护壳。可看着闻听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要被这样随意欺负、随意丢弃，他没法视而不见。
那天下午，苏觉去了学校附近的超市。
他挑了最简单的便当、温热的牛奶，还有一小盒不易变质的小蛋糕。结账时，收银员多看了他两眼，大概是奇怪一个学生怎么会买两份完全一样的午餐。
苏觉没解释，拎着袋子回了教室。
第二天中午，下课铃一响，苏觉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冲出去，而是慢悠悠地从书包里拿出两个便当盒，放在桌角。
闻听依旧低着头，却似乎察觉到什么，耳朵尖微微动了动，悄悄往苏觉的方向偏了偏。
苏觉打开其中一份，慢条斯理地吃着，目光落在课本上，神态平静。直到教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他才把另一份未拆封的便当，轻轻推到闻听面前。
塑料盒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闻听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慢慢抬起头，眼神呆滞地看着眼前的便当，又茫然地看向苏觉，像是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吃。” 苏觉的声音很淡，没有多余情绪。
闻听没动，只是呆呆地看着他，嘴唇轻轻抿着，手指紧张地抠着衣角。他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主动给过他东西，更没有人会平白无故给他一份干净完整的午餐。他害怕，怕这又是一场捉弄，怕下一秒便当就会被扔在地上，怕自己又要被嘲笑。
苏觉看穿了他的怯懦。
他没再说话，只是作势要把便当收回来，淡淡丢下一句：“不吃就扔了。”
话音刚落，闻听突然伸手，飞快地把便当搂到怀里，紧紧抱住，像护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注意，才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
大概是饿极了，他吃得很快，却又很乖，不发出一点声音。米饭沾在嘴角，菜汁蹭到脸颊，他也浑然不觉，只是一口接一口，把便当吃得干干净净，连盒子底下的汤汁都用米饭刮得一干二净。
苏觉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这个被所有人叫做 “傻子” 的少年，其实干净得一尘不染。
等闻听吃完，苏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伸手过去，轻轻擦掉他嘴角的饭粒和脸颊上的菜渍。
指尖触碰到皮肤的瞬间，闻听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一颤，眼睛睁得圆圆的，呆滞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苏觉的脸。
那眼神里没有傻气，没有木讷，只有纯粹的错愕，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苏觉的动作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把纸巾丢进垃圾桶，淡淡道：“以后每天都有。”
闻听没听懂 “每天” 是什么意思，却牢牢记住了苏觉的声音，记住了他指尖的温度，记住了这份没有嘲笑、没有欺负的温暖。
从那天起，苏觉的书包里，永远多一份午餐。
有时是三明治，有时是热便当，有时是面包和牛奶。他从不刻意叮嘱，只是在下课后把食物推到闻听面前，然后自顾自做自己的事。
闻听也渐渐放下戒备。
他不再害怕，不再犹豫，只要苏觉把午餐推过来，他就安安静静地吃。偶尔苏觉多给一颗糖，他会攥在手心很久，舍不得吃，直到糖纸被手心的汗浸得发软，才小心翼翼剥开，小口小口地舔。
班里的人渐渐发现了这件事。
有人窃窃私语，说苏觉是不是同情心泛滥，说他居然真的把那个傻子当朋友。班长林薇好几次欲言又止，她偷偷喜欢苏觉，看不惯他把时间和心思花在闻听身上，可每次对上苏觉冷淡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也有人依旧不长眼。
一天中午，两个男生故意堵在最后一排，看着闻听手里的便当，嬉皮笑脸地伸手去抢：“傻子的饭，给我们尝尝！”
手还没碰到饭盒，就被苏觉一把打开。
苏觉抬眼，眼神冷得刺骨：“谁再碰他的东西，试试。”
他个子不算最高，气场却足够慑人。那两个男生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讪讪地收回手，骂骂咧咧地走了。
危机解除，闻听抱着便当，抬头看向苏觉，眼神里带着依赖，还有一点细碎的光。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像是在说 “谢谢”，又像是在念苏觉的名字。
苏觉没听清，却懂了。
他轻轻 “嗯” 了一声，算是回应。
那天下午，苏觉无意间发现，闻听在草稿纸上，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字迹歪歪扭扭，却格外用力，写了满满一页。
苏觉凑近一看，纸上全是两个字 ——
苏觉。
苏觉。
苏觉。
一遍又一遍，笨拙又认真。
闻听发现他在看，慌忙把草稿纸捂住，脸颊涨得通红，耳朵尖都染上了淡粉，像个被抓包的小偷，紧张得手足无措。
苏觉没戳破，只是收回目光，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
原来这个被全世界当成傻子的少年，心里什么都懂。
他记得谁对他好，记得谁护着他，记得那份温热的午餐，记得那个愿意坐在最后一排、陪在他身边的人。
放学铃声响起，苏觉收拾书包时，闻听突然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
苏觉回头。
闻听低着头，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皱巴巴的糖，是昨天苏觉给他的，他没舍得吃，一直攥在手里。他把糖轻轻放在苏觉手心，然后飞快地收回手，低下头，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苏觉看着手心那颗被捂得温热的糖，沉默了很久。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最后一排的两个少年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靠在一起。
苏觉一直以为，是自己在救赎这个被世界抛弃的少年。他不知道，从他递出第一份午餐开始，闻听也用他最纯粹、最笨拙的方式，一点点焐热了他冰封已久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