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饼干盒里的秘密
林知意从医院出来，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县城唯一的邮局。
她站在柜台前，装作看橱窗里展示的邮票，实则是在确认记忆。
猴票。一九八零年发行的第一轮生肖邮票，面值八分，图案是一只黑底金猴，出自著名画家黄永玉之手。她记得前世看过一篇报道，说这枚邮票因为印制工艺复杂，实际发行量只有四百多万枚，后来成了新中国邮票史上的“票王”。
八分钱一枚，涨到最高时一万多一枚。
林知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激动。现在是一九八三年，猴票发行刚三年，市面上还能收到。但普通老百姓不懂收藏，手里有猴票的，多半是当年顺手买的寄信用，早扔进抽屉角落里落灰了。
“同志，要买邮票吗？”柜台后面的大姐探出头来。
“我看看。”林知意指着橱窗里的猴票，“这个，还有吗？”
大姐瞄了一眼：“猴票？有啊。你要几张？”
“多少钱一张？”
“八分。”
林知意点点头，心里有了数。她没买，转身出了邮局。
回家路上，她拐进供销社，把口袋里仅剩的两毛钱掏出来，买了一包红糖。售货员用黄草包成四四方方一块，拿纸绳捆好，递给她时多看了两眼,这年头红糖是稀罕物，不是逢年过节谁舍得买？
林知意接过红糖，攥在手心里。她记得母亲每次来例假都疼得直不起腰，却从舍不得给自己买红糖。
林家住在城关镇的老街里，穿过一条窄巷子，推开一扇掉漆的木门，就是院子。院子里扯着几根晾衣绳，挂着洗得发白的床单和衣服。墙角堆着蜂窝煤，煤灰落得到处都是。灶台搭在屋檐下，一口黑铁锅还冒着热气。
林知瑶正蹲在灶前烧火，脸上被烟熏得一道一道的，看见她回来，蹭地站起来：“姐！你回来了！妈呢？”
“妈在医院陪爸。”林知意把红糖放在灶台上，“晚饭我来做，你去把妈那个饼干盒拿出来。”
林知瑶抿了抿嘴，没动。
“怎么了？”
“姐……”林知瑶压低声音，“那盒子妈锁着的，钥匙在她身上。你要干嘛？”
林知意看着她，这丫头才十五岁，瘦得跟豆芽菜似的，两条麻花辫又细又黄。
“姐问你话呢。”林知瑶被她看得发毛，“你咋了？”
“没什么。”林知意回过神，“钥匙在妈身上是吧？我知道了。”
林知意一边烧火一边想，得快点弄到钱，父亲需要营养，小妹正在长身体，这个家不能再这么穷下去了。
天黑下来的时候，林志刚回来了。
他是推门进来的，人没到声先到：“妈！有吃的没？饿死了！”
一抬头，看见灶前坐着的林知意，愣住了。
“知意？你好了？”他把手里的东西往身后藏了藏，但林知意眼尖，看见是一包烟。
“好了。”她站起来，盛了一碗糊糊递过去，“二哥，吃饭。”
林志刚接过碗，讪讪地笑：“我自己盛就行，你病着呢……”
他今年二十二岁，长得像父亲，国字脸，浓眉，身板结实，就是一双眼睛总透着点痞气。下乡插队两年，去年才返城，工作没着落，整天在街上晃荡，跟一帮待业青年混在一起。
前世她看过一篇回忆文章，写八十年代初的“倒爷”——那些最早在火车站倒卖服装、电子表的人。其中提到一个叫林志刚的，说是那一带最早富起来的人之一，后来开了服装厂，成了小有名气的民营企业家。
“二哥，”她忽然开口，“你明天有事没？”
林志刚抬头：“干嘛？”
“陪我去趟火车站。”
“火车站？去那干嘛？”
林知意没回答。她看向蹲在门口吃饭的林知瑶：“小妹，明天帮我跟学校请个假。”
林知瑶眨眨眼：“请什么假？”
“请假就是请假。”林知意把碗放进锅里，“早点睡，明天早点起。”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林知意就醒了。
她摸黑穿好衣服，轻手轻脚打开母亲的柜子。饼干盒就放在最里面，铁皮上印着一对喜鹊，梅花枝头，漆面已经磨花。她拿起来掂了掂，有点分量。
钥匙的事她昨晚就想好了。母亲的钥匙串就压在枕头底下，她趁母亲睡着时悄悄取下来，开了锁，再放回去，神不知鬼不觉。
林知意翻开集邮册。
里面都是些普通邮票，大多是八分钱的民居、长城，也有一些纪念邮票，盖着邮戳，是从信封上洗下来的。她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最后，手忽然停住。
一整版猴票。
整整八十枚，连着的，没撕开，整整齐齐贴在集邮册最后一页。
林知意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深吸一口气，把集邮册合上，又翻了翻那沓粮票。全国通用粮票，十斤一张的，二十斤一张的，加起来有一百多斤。再过几年，粮票退出历史舞台，这些也会成为收藏品。
林知意把集邮册抽出来，盒子原样放回去，轻手轻脚出了门。
林志刚已经在巷子口等着了，叼着根烟，蹲在墙角打瞌睡。看见她过来，把烟头往地上一摁，站起来：“到底干嘛去？这么早。”
“去火车站。”林知意把那版猴票揣进兜里，“倒衬衫。”
林志刚一愣：“什么？”
“的确良衬衫。”林知意看着他，“我从南方进了一批货，放在火车站那边，你帮我卖。”
林志刚瞪大眼睛：“你从哪进的货？你哪来的钱？”
林知意没解释，只是看着他：“二哥，你信不信我？”
林志刚张了张嘴，想说“信个屁”，但看着妹妹那双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丫头从昨天醒来就像变了个人，说话做事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笃定，让他想起当年插队时见过的那些知青干部，也是这种眼神。
“什么衬衫？”他问。
“跟我来就知道了。”
她当然没有货。但她知道货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