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 三个人
贾初订的餐厅在学校附近,新开的,环境不错,价格也不算贵。她提前一周就订好了位置,又提前三天问程辞和程简有没有忌口,提前一天确认他们能不能来。
程辞被她问得有点烦:“吃个饭而已,至于吗?”
贾初认真地点头:“至于。这是第一次和你姐姐一起吃饭,很重要。”
程辞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他能说什么?说“那是我姐,不是你救命恩人的姐姐”?说他姐姐其实才是你要找的人?
他说不出口。
他只是想,这顿饭,大概会很难熬。
饭局定在周六晚上。
程简本来不想去。她在电话里说“你们吃吧,我加班”,程辞沉默了几秒,说:“姐,她专门问了你三次。”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
然后程简说:“几点?”
周六傍晚,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起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下午下过雨,空气里还带着潮气。
贾初提前半小时就到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菜单看了三遍,把要点的菜在心里排好顺序,又把每个人的餐具摆整齐。服务员过来问要不要先点菜,她说等一会儿,人还没到齐。
程辞先来。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贾初眼睛一亮,冲他挥手。
“这里这里!”
程辞走过去坐下,看了看桌上的摆设,又看了看她。
“你几点来的?”
“刚到。”贾初笑,“程简姐呢?”
“后面。”
话音刚落,门又开了。
程简走进来。她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随便扎着,脸色比上次见面更白了,白得有点透明。她站在门口扫了一眼,看到他们这桌,走过来。
“程简姐!”贾初站起来,有点紧张,“快坐快坐,外面冷不冷?我给你倒了热水,先暖暖手。”
程简看着她,笑了一下。
很淡很淡的笑。
“谢谢。”
她坐下来,捧着那杯热水,没说话。
贾初有点局促。她总觉得程简身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让人不敢太大声说话,又忍不住想靠近。她偷偷看了程简几眼,然后收回目光,开始张罗点菜。
“程辞不吃香菜,这个菜不要放香菜。程简姐你有什么忌口吗?”
程简摇摇头:“都行。”
“那这个辣子鸡丁会不会太辣?程辞你胃不好,少吃点辣。要不换个不辣的?”
程辞:“随便。”
贾初又翻了翻菜单,点了七八个菜,每点一个都要征求一下意见。程辞“嗯嗯”地应着,程简一直没说话,只是偶尔点点头。
菜上来了,热气腾腾地摆了一桌。
贾初先给程辞盛了一碗汤,又给程简盛了一碗。
“程简姐,喝点汤暖暖。”
程简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好喝吗?”贾初眼巴巴地看着她。
程简点点头:“好喝。”
贾初笑了,那种被认可之后放心的笑。
她自己也盛了一碗,喝了两口,然后放下勺子,看向程辞。
“程辞,你还记得那年山里的野果吗?”
程辞的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野果?”
“就是那年你给我的那种,”贾初的眼睛亮起来,“红红的,小小的,酸酸甜甜的。我后来找了好久,都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你记得吗?”
程辞低着头,扒了一口饭。
“不记得了。”
贾初有点失望,但很快又打起精神。
“那你还记得那条溪吗?我们沿着溪走,走了好久才走出去。你一路上给我编了一只草蚱蜢,还指给我看树上的鸟窝……”
她说着说着,声音轻下来,像是陷入了回忆里。
“那天阳光特别好,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溪水上,亮晶晶的。你牵着我,一步一步走,我一点都不害怕了。”
程辞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不敢抬头。
他怕看到姐姐的表情。
程简坐在对面,安静地听着。
她听着贾初描述那个下午——阳光,溪水,野果,草蚱蜢。每一个细节,都和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那是她的下午。
那是她牵过的那只手。
那是她编的草蚱蜢。
可贾初说的每一个字,都落在弟弟身上。
她低下头,继续喝汤。
汤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但她没停,一口一口喝下去。
贾初说完,发现程辞一直没吭声,有点讪讪的。
“你是不是觉得我话太多了?”
“没有。”程辞闷声道。
贾初松了口气,又转向程简。
“程简姐,你小时候也去山里玩过吗?”
程简抬起头,看着她。
贾初的眼睛很亮,是那种毫无防备的亮。她只是随口问问,想找个话题和程简聊聊天。
程简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说:“没有。”
轻飘飘的两个字。
程辞的筷子差点掉在桌上。
他猛地抬头,看向姐姐。
程简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只是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汤。
程辞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想说:姐,你明明去过。那天你带着我,你救了她,你给她编草蚱蜢,你把唯一一颗糖塞进她手里。那是你,不是我。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低下头,继续扒饭。
贾初没注意到这姐弟俩之间的暗流。她听了程简的回答,只是“哦”了一声,然后继续找话题。
“程简姐,你工作是做什么的?”
“插画师。”
“哇,好厉害!”贾初眼睛亮了,“我小时候也喜欢画画,后来没学了。你画什么呀?”
程简顿了一下。
“画山。”
“山?”
“嗯。老家那边的山。”
贾初愣了一下。老家那边的山?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程简房间里看到的那些画——满墙满屋的山,满山的花,一条蜿蜒的溪水。
“你老家……是哪里的?”她问。
程简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很远。”她说,“一个小村子。”
贾初点点头,没再追问。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程简看自己的眼神有点奇怪——不是打量,不是审视,而是……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又像是在看一个很近很近的人。
她想不通。
饭快吃完的时候,贾初去结账。程辞要抢着付,被她按回去。
“说了我请,你别动。”
程辞坐在位置上,看着她走向收银台的背影。
“姐。”他低声说。
程简没看他。
“你刚才……为什么说没去过?”
程简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
“她开心就好。”
又是这四个字。
程辞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可是……”
“没有可是。”程简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很稳,“就这样吧。”
她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包。
“我先走了。你们慢慢吃。”
程辞张了张嘴,想叫住她,可她已经往门口走了。
贾初结完账回来,看到程简往外走,愣了一下。
“程简姐怎么走了?”
“她……有事。”程辞说。
贾初“哦”了一声,有点失落。她本来还想送程简回去的。
他们走出餐厅,外面又下起了小雨。
程辞撑开伞,遮住贾初。两个人站在门口,看着雨幕。
“程辞。”贾初忽然开口。
“嗯?”
“你姐姐……是不是不喜欢我?”
程辞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贾初低着头,看着地上的水洼。
“她话很少,也不怎么看我。我总觉得……她好像不太想理我。”
程辞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他说,“她不是不想理你。她只是……习惯了什么都不说。”
贾初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意思?”
程辞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只知道,姐姐刚才说的那句“没有”,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那是姐姐第一次亲口否认自己的过去。那是姐姐第一次,把那个下午彻底让给他。
可他根本不配。
雨越下越大。
贾初拉了拉他的袖子:“走吧,再站下去要淋湿了。”
两个人走进雨里。
他们没有看到,街角对面,程简正站在公交站台下,看着他们的背影。
雨水顺着站台的边缘滴下来,打在她的肩膀上。她没躲,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两把伞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雨幕里。
她站了很久。
公交车来了一辆又一辆,她都没上。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那个已经看不见的人。
雨打湿了她的头发,顺着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下午。
阳光那么好,山里的花都开了。那个小姑娘蹲在溪边哭,她走过去,把一颗糖塞进她手里。
那时候她想,这个小朋友真可怜,哭成这个样子。
她不知道,很多年后,自己会更可怜。
因为她就在那个人面前,听她讲着那个下午的每一个细节。而她只能坐在对面,安静地听着,然后说一句“没有”。
她从来没去过那片山。
她什么都不知道。
程简低下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公交车又来了。
她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雨还在下,路灯的光在雨幕里晕开,变成一团一团模糊的黄色。
她把额头抵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耳边忽然响起贾初的声音——
“那天阳光特别好,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溪水上,亮晶晶的。”
是啊。
那天阳光真的特别好。
她到现在还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