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 十年
九月的省城,热得像个蒸笼。
贾初站在大学门口,仰头看着那四个烫金大字,手心全是汗。
她考上了。
三年高中,一千多个日夜,她把那张照片贴在床头,把那个名字刻在心里。累了就看一眼,困了就念一遍。程辞,程辞,程辞。
她查过他的所有信息——省城重点大学,中文系,大三。喜欢打篮球,喜欢穿白衣服,喜欢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自习。她甚至托人弄到了一张他的课表,知道今天下午他有课。
此刻她站在校门口,离他只有几百米的距离。
十年。
她深吸一口气,往里走。
校园很大,她问了两次路,才找到中文系的教学楼。下午的阳光很烈,她站在楼前的树荫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
下课铃响了。
学生们陆续走出来。三三两两,说说笑笑。贾初的目光在人群里搜寻,心跳越来越快。
然后她看到了他。
白T恤,牛仔裤,背着黑色书包,正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阳光落在他肩上,落在他脸上,落在他笑起来时的眉眼上。
贾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是他。
那张脸和照片上一样,又不太一样——更清晰了,更生动了,更像一个人了。但眉眼之间,分明还有当年的影子。那个站在溪边朝她挥手的小男孩,长大了。
程辞和同学说着话,从她身边走过。
她没有动,没有喊。
直到他走出去十几步,她才忽然追上去,挡在他面前。
“程辞!”
程辞愣住了。
旁边的同学也愣住了,看看他,又看看她,识趣地先走了。
程辞看着面前这个女孩——扎着马尾,穿着白裙子,脸涨得通红,眼睛亮得像要烧起来。她喘着气,好像刚跑完八百米,又好像憋了很久很久的话,一下子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是……”程辞有点茫然。
贾初张了张嘴,声音抖得厉害:“我……我叫贾初。”
程辞等着下文。
贾初忽然意识到,自己准备了三年的话,全忘了。她站在那里,手足无措,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她想起一件事。
她慌忙低下头,在包里翻找。翻了好几下,翻出一个小小的铁盒。她打开铁盒,里面躺着一颗糖——红色的糖纸,褪了色,边角卷起来,像一片枯叶。
她把那颗糖捧到程辞面前。
“这……这个。”
程辞低头看着那颗糖,更茫然了。
“是你给我的。”贾初的声音发抖,“十年前,在山里,我迷路了,你……你救了我,还给了我一颗糖。”
程辞愣住了。
十年前?山里?救她?
他完全没印象。
他看着那颗糖,糖纸已经旧得不成样子,但依稀能看出是那种最便宜的水果糖。他小时候确实吃过这种糖,村里办喜事的时候会发。
但他真的不记得救过什么人。
“你是不是认错人了?”他试探着问。
贾初拼命摇头:“没有!我记得你!你那时候站在溪边,朝我挥手!你旁边还有一个姐姐,是你姐姐对不对?”
程辞愣了一下。
姐姐?他确实有个姐姐。
“你姐姐当时也在,对不对?”贾初的眼睛亮得吓人,“她……她当时站在你旁边,穿着白衣服,瘦瘦的。是她先发现我的,然后牵着我走出山,然后……”
她说着说着,忽然卡住了。
然后什么?
然后那个人把糖给了她。
但那个人是谁?
她看着程辞,努力回忆那个下午。阳光,溪水,野果,牵着自己的那只手。她拼命想看清那张脸,但那张脸永远是模糊的。她只记得最后站在溪边朝她挥手的人,是程辞。
所以救她的人,一定和程辞有关。
是程辞的哥哥?还是……
“那个人是你哥哥吗?”她问。
程辞的表情有点复杂。
他大概明白了——这个女孩要找的人,不是他。
他想起姐姐偶尔提起的往事,说小时候进山采野菜,曾经遇到一个迷路的小姑娘。姐姐说的时候轻描淡写,他也没往心里去。
但看这女孩的眼神,这件事对她来说,绝不是轻描淡写。
程辞沉默了。
他应该说实话的。
他应该告诉她:救你的人是我姐,不是我。
但那个女孩就站在他面前,眼睛那么亮,手里捧着那颗珍藏了十年的糖。她穿越了十年的时光,终于站到他面前。她的整个人生,好像都寄托在这一刻。
程辞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他顿了一下,“我记不太清了。”
贾初连忙说:“没关系!你肯定不记得了,那时候你那么小。是我一直记着,我记了十年,就是想当面谢谢你。”
程辞看着她,心里忽然很难受。
“那……谢谢你。”他说。
贾初笑了。
那个笑容,程辞后来很多年都忘不掉——像是攒了十年的阳光,一下子全开了。
“我应该谢谢你才对。”贾初把铁盒往前递了递,“这个还给你。我留了十年,一直没舍得吃。”
程辞接过那个铁盒,沉甸甸的。
他低头看着那颗褪色的糖,忽然觉得自己接过的不是一颗糖,而是一份他根本担不起的、沉甸甸的十年。
“你……”他顿了顿,“你现在在哪儿上学?”
贾初报了学校名字。
程辞点点头:“挺近的,以后……可以来找我。”
贾初眼睛更亮了:“真的可以吗?”
“嗯。”
那天下午,他们在校门口站了很久。贾初说了很多话,说这十年怎么过的,说怎么找到他的信息,说考这所大学有多难。程辞听着,偶尔应一声,心里却越来越沉。
分开的时候,贾初用力朝他挥手:“程辞,再见!”
程辞也挥了挥手。
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然后低头看着手里的铁盒。
他打开盖子,把那颗糖拿出来。糖纸已经和糖黏在一起,分不开了。
他想,这颗糖,是他姐姐给的。
那女孩找了十年,要找的人,根本不是他。
可他刚才,什么也没说。
晚上,程辞给姐姐打电话。
“姐,你还记得小时候进山采野菜,救过一个迷路的小姑娘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怎么了?”程简的声音很平静。
“今天有个女孩来找我,说是来报恩的。她以为救她的人是我。”
程简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然后呢?”
“我没说。”程辞的声音有点闷,“她眼睛那么亮,捧着那颗糖,我……我说不出口。”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
“姐?”
“嗯。”程简说,“那就别说了。”
“可是……”
“她开心就好。”程简的声音淡淡的,“你好好对她。”
程辞愣了一下:“姐,你……”
“我挂了,明天还要上班。”
电话断了。
程辞握着手机,站在宿舍楼下,站了很久。
他不知道,电话那头的程简,正坐在出租屋的床边,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她刚下夜班,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桌上的泡面已经凉了,她一口没动。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下午。
那个小姑娘蹲在溪边哭,脸埋在膝盖里,肩
膀一抖一抖的。她走过去,把自己的手帕递过去。那小姑娘抬起头,满脸的眼泪,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像一只淋了雨的小兔子。
后来她牵着那只小手,把她带出山林。
临走的时候,她把身上唯一一颗糖塞进那只小手里。
那颗糖是昨天村里办喜事发的,她没舍得吃,想留给弟弟。
但她还是给出去了。
不知道为什么。
十年过去了。
那颗糖,被人珍藏了十年。
只是,被珍藏的是糖,被记住的是弟弟。
而她,从来不在那个故事里。
程简闭上眼睛,靠在床头。
她想起那个小姑娘红红的眼睛,想起那只攥着自己的小手,想起那颗糖被接过去时,小姑娘脸上忽然亮了一下的表情。
她笑了一下。
然后睁开眼睛,拿起凉透的泡面,一口一口吃下去。
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灭掉。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