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小哭包
十岁的程简带着弟弟程辞进山采野菜。
在山溪边,她发现一个迷路的小姑娘——穿着精致的裙子,独自蹲在石头上哭。
那是贾初,程简走过去,用自己的袖子擦掉她的眼泪,把刚摘的野果分给她吃,牵起她的手带她走出山林。
这一天,两个小苦瓜在彼此的命运里留下印记,只是当时的程简还不知道,这份善意将会成为往后二十年里,最甜也最苦的那颗糖。
山里的夏天,太阳落得慢。
程简拎着竹篮走在前面,篮子里已经装了半筐蕨菜和野葱。
她身后跟着六岁的弟弟程辞,小家伙走两步就要蹲下来看蚂蚁,走两步又要去追蝴蝶,程简每隔一会儿就得回头喊他一声。
“阿辞,跟上。”
“来啦来啦。”
程辞小跑几步,很快又被路边的一朵野花吸引住。程简摇摇头,没再催他。
她今年十岁,已经懂得很多事情。
比如父亲的坟头今年春天长满了青草;比如母亲的咳嗽声越来越重却舍不得抓药;比如村里的婶子们看她们姐弟的眼神里总带着那么一点同情。她不喜欢那种眼神,所以很少出门。
但今天不行,家里的野菜吃完了,她必须进山。
山路越走越深,两边的树木遮住了半边天。程简低头找野菜,偶尔抬头看看弟弟有没有跟上。
然后她听到了哭声。
不是鸟叫,不是风声,是人的哭声——细细的、压着的,像怕被人听见,又忍不住要哭出来的那种。
程简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哭声从前面溪边的方向传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程辞,程辞正蹲在地上玩石头,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程简犹豫了一下,把竹篮放下,一个人往溪边走。
绕过几棵大树,溪水的声音渐渐清晰。程简看见了那个蹲在溪边石头上的人——是个小姑娘,和自己差不多大,穿着一件从没见过的漂亮裙子,裙摆拖在泥地上也没管。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程简站在几步之外,没有立刻走过去。
她在村里见过很多哭的孩子,有的是摔了跤,有的是挨了骂,有的纯粹是想要什么东西闹脾气。
但这个女孩的哭法不一样——太安静了,太忍了,像是在没人的地方才敢哭出来那种。
程简走过去。
她没有问“你为什么哭”,也没有说“别哭了”。
她只是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其实是母亲缝的一块旧布头——递过去。
女孩抬起头。
满脸的眼泪,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像一只淋了雨的小兔子。她看到程简,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忘了擦。
程简把手帕往前递了递。
“擦擦。”
女孩接过手帕,攥在手里,没有用。她抽抽噎噎地说:“我……我迷路了。”
声音哑哑的,带着哭腔。
程简点点头,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溪水哗哗地流,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们脚边。
“你叫什么名字?”程简问。
“贾初。”
“从哪儿来的?”
贾初往山那边指了指:“那边的房子……我和爸爸妈妈来的,我……我生气,就跑出来了,然后……”
说着说着,眼泪又要掉下来。她用力眨眼睛,拼命忍着,嘴唇抿得紧紧的。
程简看着她,忽然想起去年秋天,母亲第一次咳血的那天。她自己也是这样,躲在柴房后面,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她从竹篮里翻出几颗野果——红红的,小小的,酸甜酸甜的那种。她把野果递到贾初面前。
“吃吧。”
贾初看着那几颗沾着露水的野果,又看看程简。程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安安静静的,像这山里的溪水一样,不急不缓。
贾初接过野果,咬了一口。酸的,眼泪又被酸出来,但她没停,一颗接一颗地吃完了。
吃完之后,她不哭了。
“你家在哪儿?”程简问。
贾初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只记得来的时候走过一条小路,有很多大树。”
程简想了想,站起来:“走吧,我带你出去。”
她伸出手。
贾初看着那只手——小小的,有点黑,指甲缝里还有泥,但伸得很稳。她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程简把她拉起来。
两个人沿着溪边走。程简走在前面,贾初跟在后面,手还牵着。贾初的手心出汗了,程简也没松开。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吗?”贾初问。
“不是,和我弟弟。”程简回头看了一眼,程辞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正站在不远处的草丛里,好奇地看着她们。
程简朝程辞招手:“过来。”
程辞跑过来,眼睛一直盯着贾初看。他没见过穿这么好看裙子的人。
“这是我弟弟。”程简说。
贾初冲程辞点点头,视线很快又回到程简身上。她发现这个牵着自己的人一直没说自己叫什么。
问道:“那你是他... ...?”哥哥二字还未来得及说出口。
远处忽然传来喊声——有人在叫一个名字,隔得太远,听不清叫的是什么。
程简正要开口。
贾初眼睛一亮道:“是我妈妈!”
她松开程简的手,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了两步,又跑回来,站在程简面前,有点着急,又有点不舍。
“我……我得走了。”
程简点点头。
贾初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问她的名字,想问她住哪里,想告诉她今天谢谢她——但那边喊声越来越近,妈妈一定急坏了。
程简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她低头在身上摸了摸,口袋里还有一颗糖。
那是昨天村里办喜事发的,一人一颗。
她没舍得吃,想带回去给弟弟。现在弟弟就在旁边,但这颗糖——她把糖塞进贾初手里。
“给你的。”
贾初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糖——红色的糖纸,皱皱的,带着体温。
她攥紧那颗糖,抬起头,正要开口——
“贾初!”
妈妈的声音近在耳边。贾初回头,看到妈妈和几个大人正朝这边跑过来。她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妈妈一把抱了起来。
“你这孩子!跑哪儿去了!急死妈妈了……”
妈妈抱着她,又哭又骂,旁边的大人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贾初被抱得高高的,视线越过人群往回看——
溪边,程简还站在原地。她旁边站着那个叫程辞的小男孩,正扯着她的衣角。两个孩子都穿着洗得发白的衣裳,都看着这边。
“是那个小哥哥救的我!”贾初指着那边喊。
她指的其实是程简,但程简穿着中性的衣服,头发又短,隔远了看,分不清是男是女。大人们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只看到两个孩子。
“好好好,回头咱们去谢他。”妈妈随口应着,抱着她往车那边走。
贾初趴在妈妈肩膀上,一直回头看。那个小男孩还在朝这边挥手——那个叫程辞的小男孩。她也用力挥了挥手。
她以为他在和自己告别。
她不知道,真正的程简已经退到树影里,只是静静地看着。
程辞挥完手,扭头问姐姐:“姐,那个姐姐是谁啊?”
程简没有回答。她低头捡起竹篮,牵起弟弟的手。
“走吧,天快黑了。”
夕阳把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程辞还在叽叽喳喳地问,程简一句话也没说。
她只是走着,一步一步,往家的方向。
很多年以后,贾初反复回忆这一天。
她记得山里的阳光,记得溪水的声响,记得有个穿白衣服的人牵着自己的手走出那片迷路的山林。
但她记不清那人的脸,只记得最后那个站在溪边朝自己挥手的小男孩。
毕竟在她心里,那个小男孩喊的是“姐姐”。所以她理所当然地以为,救自己的那个“小哥哥”,就是那户人家的儿子。
她唯一确定的是那个名字——
分别前,她隐约听到那个小男孩喊了一声“程辞”。
那是程辞的名字。
从此,她把那个名字和那天下午的所有温暖,紧紧绑在一起。
而程简,从未出现在她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