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扩业・夜市风云
孟令仪是在一个闷热的午后,下定决心要去县城夜市摆摊的。
小学门口和村口的摊子虽稳,却早已触到了天花板 —— 每天营业额撑死二十来块,刨去成本,净利润不足十块。
不是东西不好卖,而是乡村市场就这么大,村里人和小学生的购买力有限,头绳发卡这类小物件,买一根能用好几个月,根本没法高频消费。
她需要更大的市场、更多的客流、更快的资金周转,而县城夜市,正是最佳选择。
1986 年的县城夜市刚兴起不久,每到傍晚,东街马路两边就摆满了各色摊子,卖衣服、鞋履、小吃、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人流量是村里的几十倍。
前阵子进货时她特意考察过,夜市上卖小商品的摊位寥寥无几,且货品又贵又老气,完全跟不上年轻人的审美,这正是她的机会。
“娘,我想去县城夜市摆摊。”
晚饭时,孟令仪把想法和盘托出。王秀莲正喝粥,闻言差点呛到:“夜市?人多眼杂的,你一个姑娘家……”
“娘放心,我在村里摆了这么久摊,什么人没见过?”
孟令仪给母亲夹了筷咸菜,“夜市生意主要在晚上,我下午去占位子,卖到八九点收摊,赶最后一趟九点半的班车回来,错不了。”
王秀莲沉默半晌,终究点了头:“那你务必小心,遇事别硬刚,东西没了能再进,人没事才最重要。”
第二天下午四点,孟令仪背着满满一背篓货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
她特意进了夜市专属货品:除了常规的头绳、发卡、手绳,还添了荧光贴纸、塑料手镯、彩色丝带。
甚至淘了几盒义乌产的金属发夹 —— 款式时髦,在县城少见,虽成本稍高,利润却更可观。
班车到站时太阳已西斜,孟令仪背着背篓快步赶往东街。
夜市摊位靠 “抢”,好位置去晚了就没了。她眼尖,一眼看中东街拐角的空位,紧挨着卖炒货的老头和卖鞋垫的大姐。
“大叔、大姐,这位子没人吧?”
“没人,你摆吧。”
老头瞥了她一眼,“就是这地儿灯光暗,晚上看不清货。”
孟令仪笑了笑,从背篓里掏出母亲灌满煤油的马灯:“没事,我带了灯。”
铺好旧布,摆好货品,点亮的马灯挂在电线杆上,昏黄的光线映着花花绿绿的小商品,竟透出几分温馨。
孟令仪没有急着吆喝,先观察起人流规律:五点人流渐增,六七点达高峰,九点后散去。
她的目标客群很明确 —— 年轻姑娘和带孩子的家长,这两类人在夜市最多,也最舍得为小物件花钱。
五点刚过,街上行人渐密。
孟令仪的摊位虽偏,货品却极具辨识度。
荧光贴纸在灯光下闪闪发亮,金属发夹款式新潮,彩色手绳编得精致,很快就有路人驻足。
“这发夹多少钱?”
一个烫着卷发的姑娘拿起金属发夹在头发上比量。
“八毛。”
“这么贵?那边才卖五毛。”
孟令仪不慌不忙,递过另一枚发夹:“您比比质感,五毛的是铁片压的,戴两天就掉色;我这是铜质镀保护膜,戴一年都不变色。八毛钱戴一年,一天才花两厘多,划算得很。”
姑娘被她算得笑了,当即掏钱买下,旁边的女伴们见状,也纷纷围上来挑拣,不到一小时,金属发夹就卖了大半。
卖炒货的老头看得眼热,凑过来搭话:“小姑娘,你这手绳编得真精巧,给我来两根红的,我孙女肯定喜欢。”
“三毛一根。”
孟令仪递过手绳,老头付了钱,啧啧称奇。
第一天夜市收摊,孟令仪蹲在路边数钱,指尖都在发颤 —— 营业额四十一块八,净赚二十五块六,是村里摆摊的两倍还多!
这在 1986 年的农村,相当于壮劳力半个月的工钱,孟令仪攥着花花绿绿的票子,心里又激动又清醒:夜市机会多,风险也大,她一个外来者,没根基没人脉,必须处处小心。
果然,麻烦在第三天找上门了。
傍晚七点多,人流正密,三个男人突然挤开人群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光头,脖子挂着粗金链,嘴里叼着烟,眼神流里流气:“哟,新来的?懂不懂规矩?交保护费了吗?”
孟令仪心里一沉,前世在批发市场的经历让她对这类人并不陌生。
“大哥,我刚来没几天,不清楚什么保护费。”
她不卑不亢地回应。
“装糊涂?”
光头把发夹扔回摊子,烟头弹在地上,“这条街归虎哥管,一天五块,包月一百二,新来的优惠,先交三天十五块。”
十五块几乎是她一晚的净利润,孟令仪强压怒火,掏出五块钱递过去:“大哥,我小本买卖,今天先交这些,明天一定补齐。”
光头接过钱弹了弹,斜了她一眼:“算你识相,明天别耍花样。”
看着三人扬长而去,孟令仪蹲下来收拾散落的货品,手心全是冷汗。
她知道,妥协换不来安宁,必须想办法应对。
当晚她就打定主意:不硬刚,但也绝不惯着。
第二天一早就换了摊位,搬到夜市东头靠近派出所的位置,还从馄饨大叔口中得知,粮站门口有个退伍兵开的修理摊,虎哥之前跟他起过冲突被打服,再也不敢去那边闹事。
孟令仪顺着指引找过去,灯光下那个专注修收音机的身影,正是陆承宇。
第二天傍晚,她就把摊位搬到了陆承宇旁边。
“是你?”
陆承宇看见她,明显愣了愣。
“之前被收保护费的刁难,听说这边安全。”
孟令仪一边铺摊子一边解释。
陆承宇的眉头瞬间皱起:“是虎哥?”
“嗯,昨天还来找过麻烦。”
“你别怕,以后就在我旁边摆。”
陆承宇放下螺丝刀,语气坚定,“有人找事,你喊我一声。”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各忙各的,却默契十足。
陆承宇话不多,却总在细节处护着她:帮她支摊收摊,有人喝醉了晃过来,他会不动声色地挡在前面,马灯没油了,他就把自己的工作灯分她一半。
孟令仪发现,陆承宇和村里的年轻人不一样,他客气有分寸,从不多问她的过往,只在她需要时默默伸手,这种恰到好处的温暖,让她格外安心。
一周后,孟令仪的夜市生意彻底稳定。
每天营业额稳定在四五十块,加上村里的摊子,月收入突破两百块,很快就攒下了将近五百块 —— 这笔巨款,足够在村里盖两间新房,也够在县城租个小门面了。
晚上收工,孟令仪坐在土坯房院子里,看着满天星斗盘算未来。
先攒钱盖房,让母亲告别漏风漏雨的土坯房;
再租个固定摊位,告别风吹日晒的摆摊生活。
“令仪,喝点红糖水补补。”
王秀莲端着碗走出来,看着女儿日渐消瘦的脸,满眼心疼。
“娘,我在夜市认识了陆承宇,他帮了我不少忙。”
孟令仪接过碗,轻声说道。
王秀莲想了想,笑着说:“陆家老二是个老实孩子,改天请他吃顿饭,好好谢谢人家。”
孟令仪点点头,嘴角不自觉扬起。
夜风吹来枣树的清香,星星在天上闪闪发亮。
1986 年的夏天快要过去,但属于孟令仪的好日子,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