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摆摊・小试牛刀
接下来的半个月,孟令仪像上紧了发条的陀螺,从清晨忙到深夜,连喘息的间隙都少得可怜。
每天凌晨四点准时起床,背着竹篓步行二十多里路去县城进货,赶在中午前折返,下午雷打不动去学校上课 —— 任凭孟老太在村里把她骂成 “不孝女”“白眼狼”,她也没松过辍学的念头。
放学后要么扎在乡中心小学门口,要么守在村口大槐树下,直到天黑透了才收摊回家。
王秀莲心疼得直掉眼泪,变着法子给她补身体。
今天煮个鸡蛋,明天熬碗红糖水,后天更是从牙缝里省出半斤猪肉,包了一顿喷香的饺子。
孟令仪知道这些吃食来之不易,每次都硬拉着母亲一起分享,王秀莲却总笑着摆手:“娘吃过了,你多吃点,跑东跑西的费力气。”
日子虽累,孟令仪的心里却甜滋滋的 —— 钱袋子肉眼可见地鼓了起来。
第一次进货八块六毛钱,净赚五块六;
把利润全投进去,第二次赚了十二块;
第三次二十块,第四次三十五块…… 半个月下来,她手里的钱从零散的毛票,变成了将近一百块整钞。
这一百块在 1986 年的农村可是笔巨款。
公办教师月工资不过四五十块,壮劳力在地里刨一年,也未必能攒下这么多。
而她,一个十六岁的姑娘,靠着不起眼的头绳、贴纸,半个月就赚了别人半年的收入。
孟令仪把钱分作三份:一份留作进货本钱,一份攒着将来租店面,最后一份交给母亲补贴家用。
王秀莲捧着那些带着体温的钞票,手抖得像筛糠,眼眶红红地念叨:“太多了,太多了……”
“娘,您拿着,以后会更多的。”
孟令仪笑着把钱塞进母亲手里,心里早已盘算好了下一步。
生意渐渐步入正轨,孟令仪在小学门口的名声也打响了。
附近几个村的孩子都知道,大槐树下有个 “头绳姐姐”,卖的东西又好看又耐用,人还格外和气。
小姑娘们放学就围着她的摊子叽叽喳喳,有的甚至专门绕路来光顾。
“姐姐,这个发夹还有粉色的吗?”
“有呀,下周我进货给你留一个。”
“太好了!谢谢姐姐!”
孟令仪笑着在随身的小本子上记下需求,这个小本子是她的 “生意经”,顾客偏好、畅销货品、利润高低、补货时间,一笔一划记得清清楚楚。
前世没上过几天学,算账全靠心算吃了不少亏,这辈子她可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除了小学门口,她还开拓了两个新据点:村口大槐树下和镇上赶集日。
村口是村民们茶余饭后的聚集地,老太太们纳鞋底、聊家常时,总愿意花几毛钱买些针线、松紧带或是蛤蜊油。
孟令仪摸准了她们的需求,进货时特意添了这些实用物件,生意竟不比小学门口差。
“令仪啊,这蛤蜊油多少钱一盒?”
邻居李婶蹲在摊子前,拿起一盒蛤蜊油翻来覆去地看。
“两毛五一盒,李婶。比供销社便宜五分呢。”
“那给我来两盒,你这孩子实诚。”
李婶付了钱却没走,趁着没人注意,压低声音说:“令仪,你可得留心你奶奶和你二婶。我听说她们到处嚼舌根,说你抛头露面丢孟家的人,还说你在外面不干不净的……”
孟令仪手里整理货品的动作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这些闲话她早有预料,孟老太和二婶向来见不得别人好,只是没想到她们这么快就按捺不住。
“我知道了,谢谢李婶提醒。”
孟令仪轻声道谢,心里却已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她太了解孟老太了,撒泼打滚是家常便饭,这次绝不会只停留在传闲话的层面。
果然,三天后的下午,暴风雨如期而至。
当时孟令仪正在村口摆摊,围了不少顾客,生意正红火,突然听见人群外传来一阵尖锐的喊叫:“都给我让开!”
人群被粗暴地拨开,孟老太带着二婶刘氏和堂妹张桂芳气势汹汹地挤了进来。
孟老太双手叉腰,三角眼瞪得溜圆,一开口就唾沫横飞:“好你个孟令仪!翅膀硬了是吧?敢在外面干这种丢人现眼的营生,把孟家的脸都丢尽了!”
“我摆摊赚钱,一不偷二不抢,光明正大,怎么就丢人了?”
孟令仪放下手里的活,不卑不亢地回怼。
“一个黄花大闺女,跟一群男人讨价还价,抛头露面的,还不丢人?”
孟老太气得浑身发抖,“村里哪个正经姑娘像你这样?传出去别人要戳孟家的脊梁骨!”
围观的村民窃窃私语,有人觉得孟老太说得有道理,也有人看不惯她的霸道。
李婶忍不住站出来帮腔:“孟大娘,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公社都鼓励个体户,令仪自食其力,有什么好丢人的?”
“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孟老太恶狠狠地瞪了李婶一眼,“这是我们孟家的家务事,轮不到外人插嘴!”
李婶被噎得说不出话,孟老太见状更是得意,上前一脚就踢翻了孟令仪的摊子。
头绳、发夹、橡皮筋撒了一地,有的滚进了路边的水沟,有的被人群踩进了泥里。
孟令仪的血瞬间涌上头顶。
前世被孟老太欺负了一辈子,忍了一辈子,这辈子她早就发誓,绝不再退让半步。她一把抓住孟老太的手腕,力气大得让孟老太都吃了一惊。
“你敢动手?反了你了!”
孟老太挣扎着想要甩开,嘴里还在撒泼。
“大家快来看啊!这个不孝女要打她奶奶了!老天爷啊,还有没有天理了!”
“我没打你,但你砸了我的东西,就得赔。”
孟令仪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河水,“这些都是我花钱进的货,是我的合法财产。你损坏了我的东西,按规矩就得赔偿。”
“赔?我砸自己家的东西还要赔?”
孟老太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吃孟家的、住孟家的,赚的钱自然也是孟家的!今天赚的钱,统统给我交出来!”
“我吃孟家的?住孟家的?”
孟令仪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提高,“奶奶,您摸着良心说,这些年我和我娘在孟家过的是什么日子?孟强顿顿吃白面馒头,我只能啃红薯就咸菜;他住大屋盖新被,我住偏房盖旧棉絮;他十七岁游手好闲,我十岁起就喂猪扫院、洗衣做饭。我欠孟家的,早就还清了!”
这番话掷地有声,围观的村民们纷纷点头附和。
谁都知道孟老太偏心孟强,孟令仪母女俩这些年受了不少委屈。
“我赚的每一分钱,都是靠自己的双手挣来的,没花孟家一分本钱,没占孟家一点便宜。”
孟令仪目光坚定地看着孟老太,“这钱,凭什么给你?”
孟老太被怼得哑口无言,索性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哭天抢地起来。
这是她的杀手锏,前世每次都能让孟令仪妥协。
但这次,孟令仪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她哭声渐歇,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奶奶,您哭够了吗?刚才您砸坏了三个发夹、一包橡皮筋、两根头绳,成本一共一块钱。您要么赔钱,要么我就去公社找干部评理。”
孟老太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不怕孟令仪,却怕公社干部。
前几年普法教育,干部们明确说过,损坏他人财物要赔偿,包办婚姻、重男轻女都是封建残余。
真闹到公社去,理亏的是她,丢人的也是孟家。
“你个小贱人!”
孟老太气得浑身发抖,从地上爬起来指着孟令仪的鼻子骂,“你给我等着!我回去告诉你爹,看他怎么收拾你!”
说完,她带着二婶和张桂芳灰溜溜地走了。
围观的村民们见状,纷纷为孟令仪鼓掌叫好,称赞她有骨气。
人群散去后,李婶留下来帮孟令仪收拾残局:“令仪,你可真行,我还是第一次见你奶奶吃这么大的瘪。”
“多亏了李婶刚才帮我说话。”
孟令仪一边收拾一边说,心里却清楚,孟老太绝不会善罢甘休。
当天晚上,孟老实果然来找她了。
他端着一碗没油星的炒白菜,站在偏房门口,脸上满是愧疚和窝囊:“令仪,你奶奶跟我说了今天的事…… 要不,你就别摆摊了?一个女孩子家,抛头露面的也不好……”
“爹,我摆摊赚的钱,是我自己的劳动所得,没碍着任何人。”
孟令仪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坚定,“奶奶砸我的摊子,您不怪她,反而来劝我放弃,这公平吗?我再说一次,书我要读,摊我要摆,谁也别想阻止我。您要是觉得我这个女儿丢人,我就带着娘搬出去住,不碍您的眼。”
孟老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女儿坚定的眼神逼了回去。
他佝偻着背,端着那碗炒白菜,默默地走了。
看着父亲落寞的背影,孟令仪心里没有恨,只有一种透彻的凉。
她关上门,转身看见王秀莲坐在床边,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娘,别哭了。”
孟令仪走过去抱住母亲,“以后我会保护好您,谁也别想再欺负我们。”
王秀莲紧紧抱着女儿,哽咽着说:“娘不难过,娘就是心疼你。你才十六岁,就要扛起这么多事。”
孟令仪轻轻拍着母亲的背,目光望向窗外。
月亮又圆又亮,洒下一地清辉,仿佛在默默见证着她的成长与蜕变。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未来的路还很长,她不再害怕,她有母亲的支持,有自己的勇气和智慧,足以应对一切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