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画中的眼睛
高三上学期的秋天，听夏的铅笔消耗速度快得惊人。
陆司辰总能从她的画具箱旁扫出一小堆铅笔屑。
艺考只剩不到三个月。
某个晚上，听夏趴在餐桌上涂涂改改，眉头紧锁。
陆司辰正在洗碗，水声哗哗中回头看她：“想好画谁了吗？”
她没回答，只是把脸埋进臂弯里，闷闷地说：“画不好。”
陆司辰擦干手走过去，看见画纸上眼睛位置擦得太多次，纸已经毛了。
“休息一下。”他轻轻抽走她手中的笔，“眼睛都红了。”
听夏抬起头，眼睛果然布满血丝。
她眨眨眼，小声说：“哥，我是不是……没那么有天赋？”
“听夏，”他在她对面坐下，“看着我。”
她抬起眼。
“四年前，你第一次拿起画笔，是因为什么？”
听夏愣了愣：“因为……妈妈说我画的小人很可爱。”
“不是因为要成为画家，对吗？”
“嗯。”
“那现在也一样。”
“你画画，是因为你想画，因为画画让你快乐。至于结果……”他顿了顿，“我会在你身后，不管发生什么。”
听夏的睫毛颤了颤，她用力点点头，重新拿起铅笔。
那天晚上，陆司辰工作到凌晨两点。
推开书房门时，发现听夏房间的灯还亮着。
听夏坐在画板前，背对着门。
陆司辰走近，看见画板上夹着的素描纸还是一片空白。
“画不出来？”他问。
“不是画不出来。”听夏的声音有些疲惫，“是画得太多了。”
她转过身，脚下散落着十几张画稿。
林母、林父以及小时候的全家福散落一地。
每一张都画得很好，但听夏摇头：“不对。”
“哪里不对？”
“老师说要画‘最重要的人’。”她看着那些画稿，眼神迷茫，“爸爸妈妈当然重要，可是……可是我觉得，这个题目应该画现在。”
“现在？”
“现在，此时此刻，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人。”
陆司辰的心跳漏了一拍。
听夏重新转向空白的画纸。
她拿起铅笔，这次没有犹豫，直接开始打轮廓。
陆司辰站在她身后，看着线条逐渐成形。
是他的侧脸。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她画他微蹙的眉，画他高挺的鼻梁，画他紧抿的唇线。
陆司辰屏住呼吸。他从未从这个角度看过自己，从未知道自己在她眼中是这个样子。
她的笔触那么温柔，像是在抚摸。
最后画眼睛时，听夏停了很久。
她换了一支更软的铅笔，笔尖在纸上游移，却迟迟没有落下。
陆司辰看见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怎么了？”他轻声问。
“眼睛……画不好。”听夏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画不出那种……那种感觉。”
“什么感觉？”
她转过身，仰头看他。
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她的眼睛里有水光闪烁：“哥哥你看我的时候，那种感觉。”
空气凝固了。
“慢慢画。你可以的。”
那一夜，听夏画到凌晨四点。
交作业那天，听夏把画仔细卷好，用皮筋束起。
出门前，她站在玄关犹豫了很久，最后小声说：“哥，如果我画得不好……”
“不会不好。”陆司辰蹲下身，帮她整理校服领子。
听夏看着他，忽然伸手抱了他一下。
很轻很快的一个拥抱，像蝴蝶掠过水面，还没反应过来就结束了。
她红着脸冲出门，连再见都忘了说。
陆司辰站在原地，肩膀上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和气息。
一周后，听夏带回老师的评语。
那时已是深夜，陆司辰加班回来，看见她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那张素描。
她听见开门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怎么了？”陆司辰心头一紧，“成绩不好？”
听夏摇摇头，把画递给他。
陆司辰接过。
画已经装裱在黑卡纸上，他的侧脸在白色背景上显得格外清晰。
那双眼睛让他愣住了。
他从未见过自己这样的眼神。
画纸右下角，有一行字：“你画出了深藏的感情，不只是技法。A+”
陆司辰的手指拂过那行字。
“老师还说了什么？”他问。
“她说……”听夏的声音很轻，“如果被画的人看到这幅画，应该会明白画者的心意。”
沉默在客厅里蔓延。
陆司辰看着画，忽然感到一阵窒息。
“哥？”听夏不安地唤他。
陆司辰把画轻轻放在茶几上，站起身：“画得很好。早点休息。”
他走进书房，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他闭上眼睛，深呼吸。
脑海中反复出现那双眼睛。
那晚陆司辰彻夜未眠。
他在书房坐了一夜，面前摊着公司文件，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凌晨四点，他轻轻推开听夏的房门。
她睡着了，台灯还亮着，手里握着铅笔。
陆司辰走近，看见她枕边放着那幅画。
他站在床边看了很久，然后弯下腰，极轻地吻了吻她的额头。
“对不起。再给我一点时间。”
十二月底，艺考成绩公布。
听夏坐在电脑前刷新页面，陆司辰站在她身后。
当“合格”两个字跳出来时，她尖叫一声，转身扑进他怀里。
“我过了！哥哥我过了！”
陆司辰下意识接住她。
她的身体柔软温暖，带着沐浴露的清香，头发蹭过他的下巴。
他感到她的心跳透过薄薄的毛衣传来，急促而有力，和他自己的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两人都僵住了。
陆司辰先松开手，听夏也迅速后退一步，脸颊绯红。
“恭喜。”他揉揉她的头发，动作有些僵硬，“想吃什么？庆祝一下。”
听夏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都行。”
那一晚，他们去吃了她最喜欢的日料。
席间听夏一直在说话，说考试时的趣事，说未来的计划，说想考的美院。
陆司辰安静地听着，偶尔微笑点头。
回家的车上，听夏睡着了。
等红灯时，陆司辰侧头看她。
街灯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