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夏夜流星

听夏十六岁那年的暑假，是在蝉鸣和热浪中开始的。
期末成绩出来的那天，她兴冲冲地举着手机给陆司辰看——年级第七。
“想要什么奖励？”陆司辰正在准备晚餐，系着围裙的样子和他在公司开会时的形象判若两人。
听夏靠在厨房门框上想了想：“去看流星雨吧。”
“流星雨？”
“嗯，新闻说月底有英仙座流星雨，峰值每小时能看到一百颗呢。”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郊外有座山，观测条件很好。我们……可以去露营吗？”
陆司辰切菜的手顿了顿，看向她：“和谁去？”
“就我们两个。”
陆司辰沉默了几秒，看着她期待的眼神，他点了点头：“好。”
出发那天是周五下午。
陆司辰提前下班，把越野车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帐篷、睡袋、野炊用具、两大箱食物，还有听夏坚持要带的画具。
“又不是去写生。”他当时说。
“万一有灵感呢？”听夏把素描本小心地放进背包，“老师说，要多观察大自然。”
车驶出市区，高楼渐远，山脉的轮廓在天际线上清晰起来。
听夏坐在副驾驶座上，车窗开着一半，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飞起。
她哼着不成调的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节奏。
“这么开心？”陆司辰瞥了她一眼。
“当然！”她转过头，笑容灿烂，“这是第一次和哥哥一起露营。”
山路蜿蜒，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到达露营地时已经傍晚，管理员是个六十多岁的大爷，看了他们一眼：“兄妹？”
“嗯。”陆司辰说。
“兄妹好啊，”大爷笑眯眯地递过登记本，“那边十二号营地，位置最好，看星星最清楚。”
帐篷搭在半山腰一片平坦的草地上，面朝山谷。
陆司辰动作熟练地支起帐篷，听夏在旁边帮忙递工具，偶尔笨手笨脚地把地钉砸歪。
“还是我来吧。”陆司辰接过锤子。
“我是不是很没用？”听夏蹲在一旁，托着腮看他。
“怎么会。”陆司辰把最后一根地钉敲进土里，“你负责的部分在后面。”
“什么部分？”
“做饭。”
晚餐是简单的烤肉和蔬菜汤。
陆司辰生火，听夏负责烤。
暮色四合时，两人围坐在小小的便携烤炉旁。
“哥哥，”她忽然说，“你许过愿吗？”
“许愿？”
“对着流星。”她用夹子翻动烤肉，“妈妈说，每颗流星都是一个愿望成真的机会。如果看见很多颗，就可以许很多愿。”
陆司辰想起童年时，母亲也说过类似的话。
“你呢？”他反问，“想许什么愿？”
听夏沉默了。肉在烤架上滋滋作响，油脂滴进火里，溅起细小的火星。
良久，她才说：“我希望……爸爸妈妈在那边过得好。”
“还有呢？”他问。
“还有……”她抬起头，火光映着她的眼睛，“希望哥哥永远健康快乐。”
陆司辰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哥哥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
夜色完全降临了。
星星一颗接一颗亮起来，起初稀疏，渐渐繁密，最后整片天空都洒满了钻石般的碎光。
“快看！”听夏忽然指着东方，“流星！”
陆司辰抬头，看见一道银色的光痕划过天际，转瞬即逝。
但接下来，越来越多的流星划过，在深蓝色的天幕上留下短暂而璀璨的轨迹。
又一串流星划过时，她下意识地抓住陆司辰的手臂：“哥哥快许愿！”
她的手指温热，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清晰地传过来。
陆司辰感到手臂上的肌肉微微绷紧。
他也抬起头，流星如雨，无声地坠落。
如果她不是他的妹妹……
“许好了吗？”听夏问。
“嗯。”
“许了什么？”
“不能说，”陆司辰难得地笑了笑，“说了就不灵了。”
午夜过后，流星渐渐稀疏。
山里的夜风带着凉意，听夏裹紧陆司辰给她的外套，打了个哈欠。
“困了？”陆司辰问。
“有一点。”她揉揉眼睛，又强打起精神，“但我不想睡，万一错过最漂亮的那颗呢？”
半小时后，她的头开始一点一点。
陆司辰往她那边挪了挪：“靠着我休息会儿，有流星我叫你。”
听夏犹豫了一下，轻轻把头靠在他肩上。
陆司辰的身体僵住了几秒，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他能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温度，能看见她睫毛在月光下投下的细小阴影。
这个女孩，他再也放不开了。
他想。
他想保护她，想陪伴她，想拥有她。
凌晨四点，听夏迷迷糊糊醒来，发现自己靠在陆司辰肩上，身上还盖着他的外套。
她猛地坐直：“对不起！我睡着了……”
“没事，流星雨快结束了。”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星辰渐隐。
最后一颗流星划过时，听夏看见了，但这次她没有许愿。
她转过头，看着陆司辰被晨光照亮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些愿望不需要流星也能实现。
下山时，听夏在车里睡着了。
陆司辰调高空调温度，把外套轻轻盖在她身上。
晨光照进车窗，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扇形的阴影，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也许她梦见了流星。也许她梦见了更美好的东西。
陆司辰握紧方向盘，看着前方蜿蜒的山路。
从昨晚开始，有什么东西已经改变了。
他一直努力维护的，在流星划过的瞬间，悄然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