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青梅时节
听夏十三岁那年的春天,是在一场持续三周的雨季中度过的。
窗外的梧桐树抽了新芽,湿漉漉的叶子在雨水中泛着油亮的光。
她坐在窗边的书桌前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偶尔停下来,望着玻璃上蜿蜒滑落的水流出神。
陆司辰发现她的异常,是在一个周六的早晨。
他加班到凌晨,醒来时已经九点多。
走出卧室,看见听夏抱着膝盖坐在阳台的落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雨已经停了,但天色依然阴沉。
“怎么了?”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听夏转过头,眼睛有点红。
她指了指楼下绿化带里几棵低矮的果树:“青梅熟了。”
陆司辰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果然看见绿叶间藏着青涩的小果子,被雨水洗得发亮。
“妈妈以前……”她的声音很轻,“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做青梅酱。她说,春天腌下的味道,可以留到夏天泡水喝。”
她没再说下去。
那些与母亲共度的、寻常到几乎被遗忘的春日午后,在失去之后,都变成了不敢触碰的珍宝。
“你想做吗?”他问。
听夏的眼睛亮了一瞬,又黯下去:“我不会……妈妈只让我在旁边看,说等我长大再教我。”
她没等到长大。
陆司辰站起身:“去换衣服,我们出去买材料。”
超市的生鲜区,青梅被装在透明的塑料盒里,一颗颗圆润青翠。
听夏蹲在货架前,仔细地挑选,拿起一颗对着灯光看,又轻轻捏了捏。
“要硬一点的,”她小声说,“妈妈说,太软的腌出来不好吃。”
陆司辰推着购物车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认真的侧脸。
这一年里,她长高了一些,脸上的婴儿肥褪去些许,渐渐有了少女的轮廓。
但那双眼睛没变,依然清澈,盛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沉静。
除了青梅,他们还买了冰糖、玻璃罐、粗盐。
结账时,听夏盯着收银台旁边货架上的东西看了很久,陆司辰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是各种花哨的零食和糖果。
“想吃什么?”他问。
她摇摇头:“不用。”
但陆司辰还是拿了两包她多看了几眼的果汁软糖,放进购物车。
听夏的耳根微微红了,低下头,没说话。
回到家,厨房变成了实验现场。
听夏系上围裙,她站在流理台前,表情严肃。
陆司辰靠在厨房门口,看她把青梅倒进盆里,一颗一颗清洗。
“第一步是去涩。”她边做边说,“要用盐水泡一晚。”
“你知道步骤?”
“妈妈做的时候,我偷偷记在本子上了。”
她小声说,从书包里翻出一个小小的线圈本,纸张已经有些卷边,上面用稚嫩的笔迹密密麻麻记着步骤,还画了示意图。
陆司辰的心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泡了一夜的青梅,第二天一颗颗被擦干。
听夏拿着牙签,小心地在每颗青梅上扎小孔。
这项工作极其繁琐,她做了不到半小时,手腕就酸了,却不肯停下来。
“我来吧。”陆司辰接过牙签和碗,在她旁边坐下。
两人沉默地工作了很久。
厨房的窗户开着,雨后清新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阳光终于冲破云层,在地板上投出温暖的光斑。
“哥哥。”听夏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她没抬头,继续擦着青梅,声音很轻,“陪我……做这些。”
陆司辰扎孔的手顿了顿:“应该的。”
接下来的步骤更加复杂。
煮糖水,放青梅,小火慢熬。
听夏搬了张凳子站在灶台前,拿着木勺小心地搅拌,一眨不眨地盯着锅里咕嘟冒泡的液体。
第一次,糖放少了,熬出来的酱酸得让人皱眉。
第二次,火候过了,青梅煮得太烂,成了糊状。
第三次,她忘了放柠檬汁,甜得发腻。
冰箱里的青梅酱越堆越多。
陆司辰每次打开冰箱,都能看见那些贴着标签的玻璃罐。
“太酸了”、“糊了”、“甜死啦”。
她的字迹工整,还在旁边画了哭脸。
他以为她会放弃。
但第四个周末,听夏又买了新的青梅。
这次她更小心了。
称糖时用了厨房秤,煮的时候定了闹钟,每五分钟搅拌一次。
陆司辰在书房处理工作邮件,能听见厨房里传来的细微声响——轻轻的脚步声,勺子碰到锅壁的声音,还有她偶尔的小声嘀咕。
傍晚时分,听夏敲开了书房门。
她端着小碟子,上面放着一勺深琥珀色的酱,旁边配了片苏打饼干:“哥哥,尝尝。”
陆司辰接过碟子。
青梅酱色泽透亮,能看见里面完整的果肉。
他尝了一口。
酸甜恰到好处,青梅的清香在舌尖化开,后味有一丝微妙的回甘。
“成功了。”他说。
“真的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真的。”他又尝了一口,“很好吃。”
听夏的眼睛瞬间亮了,嘴角上扬,梨涡浅浅地陷下去,连眼角都弯成了月牙。
接下来的整个下午,厨房里飘着甜香。
听夏把成功的青梅酱装进玻璃罐,冷却后盖上盖子。
她在标签上工整地写下:“听夏的夏天·第一年”。
陆司辰帮她一起,把罐子整齐地码进冰箱。
冷藏室的灯光下,那些琥珀色的玻璃罐像被封存的时光胶囊。
“等到夏天最热的时候,”听夏轻声说,“就可以挖一勺,泡冰水喝。”
那天晚上,陆司辰在自己的书房抽屉里,又放了一样东西——是听夏的线圈本。
他翻开看,在最后一页,发现了一行新写的小字:“妈妈,我学会了,你尝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