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废物救世指南
我们跑出来的那个洞口在山的北面,天已经亮了。老刘坐在地上喘气,老韩靠着石头,艾拉蹲在那儿。
希尔薇把文件袋打开数了数里面的纸,少了几张,她没说话,把文件袋合上了。席拉坐在地上,脚踝上五个手指印,青紫色的,已经肿了。莫里斯把艾莉西亚放在地上,动作很轻。
洞口在往外冒光。银白色的,很亮,亮得刺眼。光从洞口涌出来,流到地上,流到石头上,流到我们脚边。冷的,很冷,像是站在冰窖里。地面开始震,不是地底那种震,是整座山在震。石头从山坡上滚下来,洞口裂开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出来的。光越来越亮,那团光从洞口挤出来了。
不是之前在大厅里看到的那团光,是更大的,大到整座山都在它下面。
暗红色的光从它身体里透出来,像血管,像裂缝。它在成形,有手臂,很多手臂,从身体里伸出来,在地上爬,在石头上爬。有眼睛,很多眼睛,银白色的,没有瞳孔,看着我们,看着四面八方。
那些东西从洞口涌出来了。不是之前那种走得很慢的,是跑的,很快,很乱。暗红色的眼睛,张着嘴,嘴里面是黑的。
它们冲过来,很多,多到数不清。
席拉第一个冲上去,刀砍在第一个东西头上,头裂开,灰喷出来。
它倒了,后面的踩着它的身体冲过来。席拉砍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她的动作很快,但那些东西太多了。第五个抓住她的刀,第六个抓住她的手臂,第七个抓住她的肩膀。她挣了一下,没挣开。
老韩冲上去,捡起石头砸在一个东西头上,灰喷了他一脸。老刘也冲上去,手里攥着矿灯。艾拉不知道从哪捡了一根铁棍,攥在手里。希尔薇把文件袋放下,弯腰捡起一块石头。我也捡了一块。
我们冲上去,石头砸在一个东西身上,它转过身,抓住我的手腕。很紧,紧得像铁箍。另一只手也伸过来了,抓住我的肩膀。希尔薇被抓住了,一个东西抓着她的胳膊,另一个抓着她的腿。老韩被按在石头上,老刘被拖到一边。
那团光从洞口挤出来了。很大,大到遮住了半边天。那些手臂从它身体里伸出来,在地上爬,在石头缝里爬。那些眼睛看着我们,所有的眼睛都在看着我们。
它张开了嘴,嘴里是黑的,黑得看不见底。那些东西拖着我们往洞口走。席拉被拖在地上,手还在挣。老韩骂着,被按着往前走。希尔薇被拖到我旁边,她的手在灰里抓着,指甲断了。
有人从后面抓住了我的衣领,把我往后拽。不是那些东西,是人的手。力气很大,一把把我从那个东西手里拽出来。维里安站在我身后。他什么时候来的,没人看见。
他站在那儿,穿着那件灰袍子,头发被风吹起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空的,凉的。梅薇丝站在他后面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攥着一根铁棍。
那些东西停了一下。它们看着维里安,暗红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些东西往后退了一步。他再走一步,它们又退了一步。那团光动了,那些手臂从它身体里伸出来,朝维里安伸过来。很多手臂,多到数不清,从地上爬过来,从空中伸过来。维里安没躲,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手臂。手臂碰到他身体的时候,停住了。不是被挡住了,是停住了,像是碰到了什么东西,不敢往前。
光里面那双最大的眼睛看着他。他也看着那双眼睛。
“你还认得我吗?”维里安问。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光闪了一下,那个声音从脑子里响起来,嗡嗡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钻。“维里安。我的第一个。”
“是。”
“你来干什么?”
“来还东西。”
光又闪了一下。“你还不了。你的魔力,你的情绪,你的命,都是我的。”
“我知道。”维里安说,“但我还得了。”
他把手抬起来。手上什么都没有,但光开始动。不是从洞口涌出来的那种动,是从他身上流出来的。很慢,很轻,像是水,又像是风。银白色的光,跟那团光一样,但不一样——这个光是冷的,但不是那种冻人的冷,是干净的冷,像是冬天的月光。那团光看见他手上的光,猛地缩了一下。“你”
“这些年,你拿走的那些东西,我没忘。不是记得,是没忘。它们还在。你拿不走。”
他往前走,那些手臂缩回去,不敢碰他。那些东西往后退,让出一条路。他走到洞口,站在那团光面前。他很小,那团光很大,大到他在它面前像一粒灰。但他站着,没弯腰,没低头。
“你拿走我的魔力,拿走我的情绪,拿走我的命。但我还有一样东西你没拿走。”光在抖,那些手臂缩回身体里,那些眼睛一眨一眨的,像是在害怕。
“什么?”那个声音很小。
“我的选择。”维里安把手伸进那团光里,光猛地一缩,又涌上来,包住他的手,包住他的手臂,包住他的肩膀,包住他整个人。他被光吞进去了,看不见了。梅薇丝往前走了一步,停住了。
光开始变。不是变暗,是变亮,亮得刺眼。
那些眼睛一眨一眨的,越眨越快,越眨越乱。那些手臂从光里伸出来,不是往外伸,是往里缩,像是被什么东西拽回去的。光在缩小,很快,快到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吸走的。
维里安从光里走出来,手上攥着一样东西,黑的,硬的,像一块石头。那团光在他身后缩成一个小点,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最后灭了。那些东西站在原地,不动了。
眼睛里的暗红色褪了,变成灰色,变成白色,最后什么都没有了。它们站着,像一具具空壳,然后开始散。从头开始,灰落下来,落在地上,堆成一堆一堆的灰。风一吹,灰散了。
洞口黑了。光没了,声音没了,什么都没有了。山不震了,地不摇了,连风都停了。安静,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维里安站在洞口,手里攥着那团黑东西。他的头发白了,不是之前那种白,是死白,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他的脸也白了,白得透明,能看见底下的骨头。他站在那儿,看着手里那团黑东西。那东西还在动,还在挣扎,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这个,还给你。”他把那团黑东西塞进自己胸口。不是放在胸口,是塞进去,像是那里有个洞,正好能塞进去。黑东西进去了,他的身体晃了一下,站住了。他闭上眼睛,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睁开了。
他睁开眼睛。那双眼睛不一样了,不是空的,不是凉的,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翻过来,翻过去。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梅薇丝。
“走吧。”他说。梅薇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是她第一次笑,笑得很轻,像风吹过干树叶。她走到他旁边,两步远。他转身走了,她跟在后面。太阳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投在地上,很长。
我们站在那儿,看着他们走远。谁都没说话。老刘从地上爬起来,脸上全是灰。老韩把他拉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艾拉把那根铁棍扔了,捡起那块抹布。席拉把刀捡起来,插回腰里。希尔薇把文件袋捡起来,抱在怀里,里面的纸没少。莫里斯站在最后面,艾莉西亚躺在他脚边。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弯腰,把她抱起来。
“走吧。”他说。
我们往回走。走到酒馆门口的时候,艾拉去开门,手不抖了。门开了,里面还是老样子,桌子,椅子,吧台,挂钟。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上。
老韩坐在老位置上,把那根烟掏出来,看了很久,点上,抽了一口。老刘坐在他旁边,靠着墙,闭上眼睛。
希尔薇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打开,把那些纸一张一张拿出来,叠好,对齐,压平。席拉站在柱子旁边,手按在刀柄上。刀在,手在,她在。莫里斯坐在角落,把艾莉西亚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把她的头发理了理,动作很轻。
维里安没进来。他站在门口外面,靠着墙,看着远处。梅薇丝站在他旁边,两步远的地方。我走出去,站在他旁边。
“你还好吗?”我问。他看着远处,没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不好。”
“哪不好?”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不知道。”
风吹过来,有点凉。“谢谢你。”我说。他看着我,那双眼睛不空了,不凉了,但我说不上来是什么。他看了我很久,然后说:“不用谢。反正我也没什么感觉,帮谁都一样。”
一切结束,他转身走了。梅薇丝跟在他后面,两步远。太阳照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风又吹过来,这次不凉了。
艾拉在里面喊:“汤好了。”
我转身进去。门后阳光亮的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