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花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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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回: 斗百草全除旧套 对群花别出新裁

更新时间:2025-11-14 17:17:42 | 字数:5638 字

话说青钿跟了紫芝一同来到白蒁亭,宝云道:「今日紫芝妹妹替我各处照应,令人实在不安。但除两次所说七十三位之外,其馀众姊妹共分几处,你都见么?」

紫芝道:「适才妹子都已去过。那讲六壬课的是再芳、芸芝二位姊姊;垂钓的是闺臣、秀春、沉鱼、星辉、骊珠五位姊姊;状元筹是幽探、庆覃、瑞徵、兰芝四位姊姊;斗草是淑媛、芳春、耕烟、全贞、华芝、春辉、浦珠、宝钿八位姊姊;谈算法是良箴、熙春、瑶钗、秋辉、妩儿、青钿六位姊姊:共二十五位姊姊。」

青钿道:「宝云姊姊唤我有何话说?」紫芝道:「宝云姊姊请你非为别事,要告诉妹妹这个东道你可输了。题花姊姊把烟壶、镯子都给我罢!」题花把笔放下对著众人道:「刚才被紫姑奶奶一把扇子闹出无数扇子,今日我们八个写的,六个画的,连老嬷丫鬟扇子凑起来,足足可开一个扇子店。」紫芝道:「姊姊!烟壶、镯子呢?」题花道:「幸而还是绝精扇面,易于著色;若是丑的,画上颜色,再也拓不开,那才坑死人哩。」

紫芝逍:「我问你烟壶、镯子,怎么不理我?」题花道:「人说『洛阳纸贵』,谁知今日闹到『长安扇贵』。此时画的手也酸了,眼也花了,我要……」话未说完,被紫芝伸进手去,在肋肢上一阵乱摸。题花笑的气也喘不过来道:「快放手!我怕痒!我给你!」

紫芝把手退出道:「你快给我!不然我还乱摸,看你可受得!」

青钿道:「姊姊且慢给他。我听他说过前后五十人,至当中五十人还未听见哩。」

题花从扇子底下拿出一张单子道:「刚才妹子已将各处众姊妹向丫鬟陆续查明,开了一个清单。姊姊拿去教紫芝妹妹从头再说一遍,如与单子一样,只怕姊姊就要输了。」青钿接过单子,紫芝又把某处某人从头至尾说了一遍。青钿道:「姊姊说的固然不错。但我们是一百人,今只九十八位,这是何意?」紫芝道:「我同宝云姊姊凑上,难道不是一百么?题花姊姊不必替他耽搁,这半日我的心血也用尽了。」题花把壶儿、镯子放在桌上。

紫芝连道:「多谢!」拿著来到百药圃。众人都埋怨道:「你骗我们坐在这里,却去了这半日,必定有个缘故。」紫芝把赌东道话说了。蒋春辉道:「原来为这小事。刚才芳春姊姊问你『当归一名文无,可准借用』的话,你还未回他哩。」紫芝道:「即如铃儿草原名沙参,鼓子花本名旋花,何尝不是借用。又如古诗所载『鸦舅影、鼠姑心』,鸦舅即药中乌臼,鼠姑即花中牡丹。馀如合欢蠲忿、萱草忘优之类,不能枚举。只要见之于书,就可用得,何必定要俗名。」陈淑媛道:「据姊姊所言,自然近世书籍也可用了?」

紫芝道:「只要有趣,那里管他前朝后代,若把唐朝以后故典用出来,也算他未卜先知。」

登时摆了笔砚。紫芝道:「其实可以无须笔砚。」董宝钿道:「设或遇著新奇的,记下也好。就请妹妹先出罢。」紫芝四处一望,只见墙角长春盛开,因指著道:「头一个要取吉利,我出『长春』。」窦耕烟道:「这个名字竟生在一母,天然是个双声,倒也有趣。」掌浦珠道:「这两字看著虽易,其实难对。」众人都低头细想。陈淑媛道:「我对『半夏』,可用得?」春辉道:「『长春』对『半夏』,字字工稳,竟是绝对。妹子就用长春别名,出个『金盏草』。」邺芳春遥指北面墙角道:「我对『玉簪花』。」

窦耕烟指著外面道:「那边高高一株,满树红花,叶似碧萝,想是『观音柳』……」邺芳春指著一株盆景道:「我对『罗汉松。』」春辉道:「以『罗汉』对『观音』,以『松』对『柳』,又是一个好对。」

只见弹琴的田秀英……七人,下围棋的燕紫琼……四人,写扇子的林书香……八人,画扇子的祝题花……六人,打马吊的师兰言……七人,打双陆的洛红蕖……六人,讲六壬的花再芳……二人,打花湖的廉锦枫……人人,都因坐久,宝云陪著闲步。见他们议论纷纷,都进来坐了。秀英问其所以,华芝把斗草翻新之意说了。林书香道:「这倒有趣。不知对了几个?」掌浦珠把长春、观音柳说了,众人无不称妙。

宝钿道:「紫芝妹妹才说『鼓子花』原名『旋花』……」素云即接著道:「去岁家父从雅州移来一种异草,见人歌则舞,名唤『舞草』。」锺绣田道:「这个对的好,我出『续断』。」瑶芝道:「这二字只怕难对。」谭蕙芳道:「我对『连翘』。」宰银蟾道:「这又是绝对。妹子就出续断的别名『接骨』。」紫芝把毕全贞脊背一拍,道:「我对『扶筋』。」红珠道:「狗脊一名『扶筋』,全贞姊姊被他骂了。」张凤雏道:「凤仙一名『菊婢』。」谢文锦道:「桃枭一名『桃奴』。」褚月芳道:「我出『蝴蝶花』。」

姚芷馨道:「我对『蜜蜂草』。」紫芝道:「这个只怕杜撰了。」耕烟道:「姊姊刚才说过:『只要见之于书就可用得』。『铃儿草』既是沙参别名,他这『蜜蜂草』就不是香薷的别名么。」邵红英道:「我才想了『木贼草』三字,因其别致,意欲请教,但紫芝姊姊莫要说我贼头贼脑才好哩。」紫芝道:「果真姊姊这个『贼』想的有趣!」红英道:「不是又骂么!」廉锦枫道:「我对『水仙花』。」祝题花道:「以『仙』对『贼』,以五行对五行,又是好对,妹子把『草』字去了,就出『木贼』。」若花道:「牡丹一名『花王』。」春辉道:「这可列入超等了。」易紫菱道:「妹子出玫瑰别名『离娘草』。」
秀英道:「我对个兰花别名『待女花』。」尹红萸道:「我出『猴姜』。」蔡兰芳道:「我对『马韭』。」玉芝道:「骨碎补一名『猴姜』,那是人所共知的;这『马韭』二字有何出处?」兰芳道:「陶宏景《名医别录》,麦门冬一名『马韭』,因其叶如韭,故以为名。」琼芝道:「姊姊既看过此书,大约李绩所修《本草》自然也看过了,我出『灯笼草』。」白丽娟道:「这是国朝《本草》酸浆别名,又叫『红姑娘』。」亭亭道:「我对钩吻的别名『火把花』。」众人齐声喝彩。宰玉蟾道:「我出『慈姑花』。」戴琼英道:「我对黄芩别名『妒妇草』。」田舜英道:「我出『钩藤』。」印巧文道:「茜草一名『剪草』。」素云道:「以『剪』对『钩』,又是巧对。」章兰英道:「我出『金雀花』。」阳墨香道:「我对淡竹叶的别名『竹鸡草』。」洛红蕖道:「我出『千岁虆』。」钱玉英道:「我对『万年藤』。」芸芝道:「这个对的字字雪亮,与『灯笼草』都是一样体格。」

只见投壶的林婉如……八人,打秋千的薛蘅香……六人,下象棋的秦小春……六人,打十湖的余丽蓉……四人,掷状元筹的史幽探……四人,都走过来,众人让坐。问了详细,都道有趣。紫芝道:「幸亏昨日舅舅又添了几百张椅子,若不早为预备,今日被诸位姊姊这边聚聚,那里坐坐,只好抬了椅子跟著跑了。」

婉如道:「俺先发发利市,出个『金星草』。」姜丽楼道:「梨花一名『玉雨花』。」

锦云道:「以『玉』对『金』,以『雨』对『星』,无一不稳。」秦小春把崔小莺袖子一拉,道:「我出『牵牛』。」崔小莺两手向小春一扬,道:「我对丹参的别名『逐马』。」

紫芝道:「你对『逐马』,我对『夺车』。」引的众人好笑。花再芳道:「妹子因小春姊姊『牵牛』二字,忽然想起他的别名。我出『黑丑』。」紫芝道:「好端端为何要出丑?」素云道:「这个『丑』字暗藏地支之名,却不易对。」燕紫琼道:「茶有『红丁』之名。」众人一齐叫绝。田凤翾道:「茶是紫琼姊姊府上出产,自然有此好对。」邹婉春道:「桂州向产一草,名唤『倚待草』。」枝兰音道:「玫瑰一名『徘徊花』。」兰芝道:「『倚待』对『徘徊』,这是天生绝对。」施艳春道:「我出『苍耳子』。」吕瑞蓂道:「我对『白头翁』。」米兰芬道:「敝处蔷薇向有别种,其花与月应圆缺,名叫『月桂』,此花不独我们智佳最多,闻得天朝也有此种。」闵兰荪道:「温台山出有催生草,名唤『风兰』,以此为对。」紫芝道:「请教『催生』二字怎讲?」兰荪满面通红道:「你说甚么!」蒋丽辉道:「兰荪姊姊莫说闲话,请教兔丝是何别名?」兰荪想一想道:「记得兔丝又名『火焰草』。」薛蘅香道:「我对『金灯花』。」众人一齐叫好。柳瑞春道:「三春柳一名『人柳』。」董翠钿道:「我……我……我对『佛桑』。」

紫芝道:「他又结巴了。」郦锦春道:「苜蓿一名『连枝草』。」魏紫樱道:「我对袁宝儿所持的。」众人听了,一齐称妙。掌乘珠道:「袁宝儿所持的虽叫『合蒂花』,但原名却叫『迎辇花』。」周庆覃道:「我对连翘的别名『摇车草』。」紫芝摇头道:「这个对的无趣。」吕祥蓂道:「我出地榆别名『玉豉』。」余丽蓉道:「五加一名『金盐』,以此为对。」蒋素辉道:「小莺姊姊言丹参一名『逐马』,但除『逐马』之外,可另有别名?」潘丽春道:「还有『奔马草』。」董珠钿道:「隔虎刺一名『伏牛花』。」哀萃芳道:「三柰一名『山辣』。」蒋月辉道:「泽兰又叫『水香』。」

只听外面有人赞道:「这个可以算得绝对。原来你们瞒著我们却在此地做这韵事。那个骗我镯子的可在这里?」众人看时,原来是讲算法的董青钿……六人,品萧的苏亚兰……五人,垂钓的唐闺臣……五人,都进来,让了坐。青钿向紫芝道:「我那镯子通身尽翠,百十副还挑不出一副,最是难得的,姊姊如留自戴就罢了,设或赏给女挡子,我可不依的。」紫芝道:「妹妹何不早说!」玉芝道:「刚才我见紫芝姊姊将镯子交给丫鬟,命人送给宝儿、贝儿,果然被你猜著。」青钿道:「把这好东西赏给他们怪可惜的,我明日给他二百银子务要赎回来。」宝云道:「紫芝妹妹替我照应,既得了彩头,还该有始有终,这里挤的满满的,不知还有几位在别处,何不替我邀来都在一处顽顽哩?」

紫芝道:「此时除了你我,恰恰九十八位都在这里,教我何处再去邀人?」

闺臣道:「今日把这斗草改做偶花,一对一对替他配起来,却也有趣。刚才我们只听山辣对水香,可谓工稳新奇之至。不知还有甚么佳对?」春辉道:「这里有个单子,姊姊一看便知。」闺臣接过,众人围著观看,莫不称赞。董花钿道:「『慈姑花』对『妒妇草』,虽是绝对,但『慈姑』二字,往往人都写作草头『茈菰』,今用这个慈姑,自然也有出处?」宰玉蟾道:「按各家《本草》言,慈姑一根,岁生十二子,闰月则生十三,如慈姑之乳诸子,故以为名。大约有草头、无草头皆可用得。」

国瑞徵道:「我出莕菜别名『水镜草』。」廖熙春道:「我对『金钱花』。」叶琼芳道:「我出『金丝草』。」掌骊珠道:「我对『锦带花』。」绿云道:「请教姊姊:金丝草原名叫做甚么?」琼芳正要回答,紫芝把闵兰荪左耳一指,又把花再芳右耳一指,道:「他就叫做这个。」引的众人好笑。兰荪、再芳暗暗请教吕尧蓂,才知叫做「狗耳草」。二人听了,气的正要发挥,只听绿云道:「我对『鸡冠花』。」陶秀春道:「我出『龙须柏』。」蒋秋辉道:「我对『凤尾松』。」芳芝道:「秋辉姊姊如此敏捷,可知知母又名甚么?」言锦心道:「知母又名『儿草』。姊姊可知菊花别名么?」司徒妩儿道:「菊花又名『女花』。」纪沉鱼道:「『儿草』、『女花』,真是天生绝对。」

左融春道:「水仙一名『雅蒜』。」红红即接著道:「蔟葰一名『廉姜』。」紫云拍手道:「这个真可上得『无双谱』了!」掌浦珠道:「景天一名『据火』。」缁瑶钗道:「白英又号『排风』。」枝兰音道:「芍药有『花相』之名。」阴若花笑道:「梓树有『木王』之号。」邺芳春道:「常山原名『互草』。」香云笑道:「首乌又唤『交藤』。」

玉芝道:「我看这个光景倒像要做赋了。」只见丫鬟捧上茶来。玉芝道:「我就出『茶花』。」陈淑媛道:「椰名酒树,我对『酒树』。」众人道:「这又是绝对。」花再芳道:「紫芝姊姊!我出一个你对:甘遂一名『鬼丑』。我因姊姊比鬼还丑,所以出给你对。」紫芝道:「姊姊才出黑丑,此时又出鬼丑,原来姊姊却喜出丑。我倒想个对你一对。」因忖一忖道:「妹子记得疏麻一名神麻,我对『神麻』。」花再芳道:「你见那位神的面上有麻子?」紫芝道:「你见那个鬼的脸上生得丑?」田舜英道:「马齿苋一名『五行草』。」宋良箴道:「柳穿鱼一名『二至花』。」闵兰荪道:「我出『独活』。」

紫芝道:「一人活著有甚趣味?」颜紫绡道:「玉兰一名『丛生』。」柳瑞春道:「我出『三春柳』。」春辉道:「『三春』二字却不易对。」师兰言道:「我对『九节兰』。」

锦云道:「『九节』对『三春』,可谓巧极。」闺臣道:「我出『仙人掌』。」紫芝用手朝花再芳头上一指,道:「我对『夜叉头』。」再芳道:「紫芝姊姊杜撰,这是要罚的。」紫芝道:「此对或者平仄不调;若说杜撰,姊姊问牛蒡子就明白了。」春辉道:「若不论平仄,诸如青葙一名『昆仑草』,瑞香一名『蓬莱花』;地黄苗唤作『婆婆奶』,赤雹儿叫作『公公须』;都可为对子。这个对子,若论等第,要算倒数第一。」紫芝道:「你把妹子取在后头,我会移到前面去。」蒋丽辉道:「地锦一名『马蚁草』,请教一对。」瑶芝道:「这个名字,又是兽,又是虫,倒也别致。」紫芝用手向毕全贞身上一扑,道:「我对蜡梅的别名。」吕瑞蓂笑道:「藕一名雨草,我出『雨草』。」毕全贞道:「蜡梅是何别名,妹子还未问明,姊姊就出雨草么。」题花笑道:「蜡梅一名『狗蝇花』。」苏亚兰道:「我对络石草别名『云花』。」吕尧蓂道:「梨一名『蜜父』。」

闵兰荪道:「我对枇把别名『蜡儿』。」紫芝道:「共总两个字,再将上一字平仄不调,有何趣味。这个同我『夜叉头』一样,都是四等货。并且观音柳、罗汉松,五行草、二至花,都是上一字平仄不调,也不能列之高等。」

史幽探道:「日已向西,再对几个,主人好赐饭了。」宝云随即吩咐丫鬟预备。

井尧春把案上所摆『木瓜』拿了一个,道:「我就出这个。」蒋星辉道:「这个易对的,何必出他。」青钿道:「姊姊看著容易,只怕难哩。」众人想了,都对不出。星辉道:「我对『银杏』。」青钿道:「瓜是总名,杏字如何对得。」潘丽春道:「我对无漏子别名『金果』。」玉芝道:「你才对丹参别名,此刻又是无漏子别名,《本草》都是透熟,无怪医道高明了。」锦云道:「这个只是绝对。」印巧文道:「菠菜一名『鹦鹉菜』。」彩云道:「忍冬一名『鹭鸶藤』。」林书香道:「医书误以牡蒙认作紫参,其实牡蒙乃『王孙草』。」若花道:「我对菊花别名何如?」春辉鼓掌道:「『帝女花』对『子孙草』,又是天生绝唱。」

史幽探立起道:「我们外面走走罢。」大家于是一齐起身。

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