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花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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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回: 打双陆嘉言述前贤 下象棋谐语谈故事

更新时间:2025-11-14 17:11:28 | 字数:4310 字

话说紫芝惧怕玉蟾,连忙走开,来到双陆那桌。只见戴琼英同孟琼芝对局;掌红珠、邵红英、洛红蕖、尹红萸在旁观局。掌红珠道:「当日双陆不知为何要用三骰。与其掷出除去一个,何不就用两个,岂不简便?妹子屡次问人,都不知道。其中一定有个缘故。」孟琼芝一面掷骰,一面笑道:「据我看来:大约因为杜弊而设,即如两个骰子下盆,手略轻些,不过微微一滚,旋即不动;至于三个骰子一齐下盆,内中多了一个,彼此旋转乱碰,就让善能掐骰也不灵了。况双陆起手几掷虽不要大点,到了后来要冤时,全仗大点方能出得来。假如他在我盘,五梁已成,我不掷个六点,只好看他一人行了。以此看来:他除大算小,最有讲究的。」尹红萸点头道:「姊姊议论极是。古人制作,定是这个意思。我还听见人说:双陆是为手足而设。不知是何寓意?」戴琼英道:「他是劝人手足和睦之意,所以到了两个、三个连在一处,就算一梁,别人就不能动;设若放单不能成梁,别人行时,如不遇见则已,倘或遇见,就被打下。即如手足同心合意,别人焉能前来欺侮;若各存意见,不能和睦,是自己先孤了,别人安得不乘虚而入。总要几个连在一处成了粱,就不怕人打了。这个就是『外御其侮』一个意思。」洛红蕖道:「可见古人一举一动,莫不令人归于正道,就是游戏之中,也都寓著劝世之意。无如世人只知贪图好玩,那晓其中却有这个道理。」

紫芝道:「琼英姊姊且莫掷骰,妹子说个灯谜你猜:『三九不是二十七,四八不是三十二,五七不是三十五,六六不是三十六:打一物。』」掌红珠道:「我猜著了,可是『十二』?」紫芝道:「『三九』、『四八』、『五七』、『六六』,凑起来都是十二,姊姊猜的真好。但妹子刚才有言在先,打的是个物件,请姊姊把『十二』取来看看,如果是个物件,就算姊姊猜著。」红珠不觉笑道:「呸!我只当是个数目哩。」邵红英道:「可是『双陆』?」紫芝笑道:「这个猜的却好。至于是不是,且等我看看花湖再来回覆。」

于是走到海棠社。只见郦锦春、言锦心、廉锦枫、卞锦云四人在那里看花湖;哀革芳、叶琼芳在旁看「歪头湖」。廉锦枫见紫芝走来,连忙叫道:「姊姊来的正好。妹子输的受不得了!我这初学的花湖,如何上得场!刚才我求萃芳、琼芳二位姊姊替我看两牌,谁知他把『么六』、『二三』、『四六』认作杂花,成了下去,倒被他们割了一个耳朵。姊姊替我看看罢,今日被这『三公』、『三才』,头都闹昏了。」紫芝道:「怎么如今花湖忽又添出三公、三才,这是怎讲?」锦云道:「何尝添什么三公、三才。只因锦枫姊姊头一次起了一个双张,做了一回老相公;第二次补牌又多补一张,又做一回老相公;第三次下家还未起脾,他又多起一张,又做一回老相公:一连做了三回老相公,因此他叫做『三公』。」紫芝道:「三才又是怎讲?」廉锦枫道:「紫芝姊姊未曾读过《三字经》么?」紫芝道:「《三字经》上有句:『三才者,天地人。』怎么没有读过。」

锦枫道:「妹子每牌总是天、地、人三个单张在手,偏偏又是肚子,又不敢打,所以打了半日,还未成得一牌。刚才好容易叫六头,偏偏又被上家拦成。」哀萃芳道:「那牌原是姊姊自己打错。」紫芝道:「怎么打错?」叶琼芳道:「他手里只剩一对天牌,却把长三打出去,恰好锦心姊姊六张开招,一连补了三张么三,又是一个六张,这也罢了,末尾还补二三一坎,恰恰凑成一封,及至锦心姊姊再打三六,锦云姊姊也是六张开招,喜相逢拦成:这比我的么六、二三、四六诈湖更臭。」郦锦春道:「这一牌不独锦枫姊姊吃亏,就是妹子也多输三个龙船。这牌方才打错,接著一牌湖四头又把长二打去,被人六张开招双封,也是一对人牌成了。」

言锦心道:「锦枫姊姊打错也罢了,并且打的也过慢。刚才有一牌,左拆右拆,弄了半天,再也打不出。彼时适值我是梦家,出他踌躇,过去看看,谁知他手里除了天、地、人三个孤张,还有六张闲牌,打去一张,却是『八尖嘴』。」紫芝道:「若是这样,他打的虽臭,倒有一件可取,却还细腻。但只工夫还未到家,能够练的打到『眠张儿』,那就好了。」锦春道:「何为『眠张儿』?」紫芝道:「眠者,睡也。即如他家应该发牌,左拆右拆,左打右打,再也打不出。及至闹到后来,把那三个看牌的都等的磕睡起来,这才打出去,其名就叫『眠张』。」锦枫道:「姊姊莫闹了,你再闹,更要错了。」

紫芝道:「今日这牌不但添了三公、三才,只怕还要添个骨牌名哩。」锦枫道:「此话怎讲?」紫芝道:「姊姊刚才湖六头,打长三;湖四头,又打长二;少刻湖二头,再把地牌打了,岂不凑成一副『顺水鱼』么?」锦枫道:「我的紫姑太太!够了!够了!你老人家不要刻薄了!请罢!请罢!」紫芝道:「我要抽几个头儿才肯走哩。」锦枫道:「我还没赢,那有头儿。」紫芝用指在锦枫头上一弹道:「这不是头儿?」锦云用力把紫芝朝外一推道:「人家这里顽钱,你只管跟著瞎吵!」 

紫芝趁势走出,来到猗兰堂。只见余丽蓉、姜丽楼、潘丽春、蒋丽辉在那里闲谈,旁边放著一桌十湖。四人见了紫芝,都欠身让坐。紫芝道:「你们为什么不看牌,却在这里清谈?」余丽蓉道:「因为丽辉姊姊不大高兴,所以歇歇再打。」紫芝道:「丽辉姊姊为甚不高兴?」蒋丽辉道:「我们一连看了八轮,我一牌未成,这不是讨罪受么!并且每牌总是一张老千,从未起过空堂,牌牌总要打九索;至于破梆破群,更不必说了。尤其可恨的,那破梆破群再不教你成个二报三报,他总是一张八饼、一张二索,或是一张七饼、一张三万,教你八下不成副;及至巴到十成,不是人家湖了,就是上家拦成。你说这面湖鬼令人恨不恨!教人气不气!再顽半天,我还气成鼓胀病哩。可惜我今日来的匆忙,未将剪子带来,这是他的命长。我明日一定戒赌,妹妹莫劝我。」紫芝道:「妹子何敢劝?但姊姊又何须劝?今日戒,明日开,那是向来的老规矩。并且这『戒赌』二字,我从太后颁恩诏那年一直听到如今了,姊姊莫生气,妹子替你看两牌。」姜丽楼道:「如此甚好。」大家归坐。紫芝一连看了几牌,谁知牌牌皆成,不但不输,并且反做了赢家。把牌交给丽辉道:「你来看罢。如今反输为赢,大约可以不必戒赌了。」丽辉接过牌道:「人说你斗的好,果然不错。才看这几牌,都在我的意料之外,倒长许多见识。明日一定要送门生帖过去。」紫芝道:「拜门生你且暂缓;等我老师开了剪子店,替你多多预备几把剪子你再来。」说的众人不觉好笑。

紫芝走出,要去看看象棋,找了两处,并未找著。后来问一丫鬟,才知都在围棋那边。随即来到白蒁亭。只见崔小莺同秦小春对局;旁边是掌乘珠、蒋月辉、董珠钿、吕祥蓂四人观局。那对局的杀的难解难分,观局的也指手画脚。紫芝道:「教我各处找不著,原来却在围棋一处。看这光景,大约也是要借点馨香之意。」只听蒋月辉道:「小春姊姊那匹马再连环起来,还了得!」董珠钿道:「不妨!小莺姊姊可以拿车拦他。」吕祥蓂道:「我的姊姊!你这话说的倒好,也不望马后看看!」

谁知秦小春上了马,崔小莺果然拿车去拦。这里吕祥蓂连忙叫道:「小莺姊姊拦不得,有个马后炮哩!」话未说完,崔小春随即用炮把车打了。崔小莺道:「人家还未走定,如何就吃去?拿来还我!」秦小春道:「你刚才明明走定,如何还要悔?」掌乘珠道:「小春姊姊把车还他罢。况且这棋小莺姊姊业已失势,你总是要赢的,也不在此一车。」紫芝道:「二位姊姊且慢夺车,听我说个笑话:一人去找朋友,及至到了朋友家里,只见桌上摆著一盘象棋,对面两个坐儿,并不见人。这人不觉诧异;忽朝门后一望,谁知他那朋友同一位下棋的却在门后气喘嘘嘘夺车。恰好今日二位姊姊也是因车而起,好在有例在先。」紫芝一面说著,故意大声叫道:「丫鬟快将门后打扫打扫,少刻就有客来了。」

题花按著扇子,一面撇兰,一面笑道:「女孩儿家恁响喉咙,也不管吓得人来怕恐,准备精皮肤一顿打!」紫芝道:「有件奇事:一家养口小猪,忽然得个怪病,伏在地下将尾乱摆。有人传个方儿,教他磨些黑墨涂在尾上就好了,那知摆的更甚。这家没法,只得把兽医请来。偏偏这兽医又是近视眼,走来一望,见那猪尾上黑墨画的满地横一道,竖一道。看了一看,回头就走道:『这样好猪,还说有病!』这家忙问道:『怎说无病?』兽医道:『我们虽是兽医,也要「望、闻、问、切」;你莫看别的,只看猪尾就知道了:他如果有病,怎么还撇的那样好兰呢?』」题花笑道:「好啊!替你画,你还骂我!」紫芝道:「这个只好算个笔资罢。」

忽闻远远箫音嘹亮,甚觉可耳。紫芝正要叫丫鬟去看,只见芳芝走来道:「诸位姊姊听听这箫品的可好?」众人道:「不知那位姊姊品的这样好萧。」忽听又有笛音,倒像萧笛合吹光景。芳芝道:「刚才我同再芳、兰荪两位姊姊看了芍药,到了莲花塘,兰荪姊姊被他们邀去投壶。再芳姊姊因见绿云妹妹铁笛铁萧甚好,所以约了亚兰姊姊、绿云妹妹就在水阁合吹,这箫笛借著水音,倍觉清亮,又是顺风吹来,远听更有意思。」左融春道:「如此妙音,萧笛必另有不同,姊姊把我带去看看。」二人携手去了。

紫芝也随后跟来,走到桂花厅。只见林婉如、邹婉春、米兰芬、闵兰荪、吕瑞蓂、柳瑞春、魏紫樱、卞紫云八个人在那里投壶。林婉如道:「俺们才投几个式子,都觉费事,莫若还把前日在公主那边投的几个旧套子再投一回,岂不省事。」众人都道:「如此甚好;就从姊姊先起。」婉如道:「俺说个容易的,好活活准头,就是『朝天一炷香』罢。」众人挨次投过:也有投上的,也有投不上的。邹婉春道:「我是『苏秦背剑』。」

米兰芬道:「我是『姜太公钓鱼』。」闵兰荪道:「我是『张果老倒骑驴』。」吕瑞蓂道:「我是『乌龙摆尾』。」柳瑞春道:「我是『鹞子翻身』。」魏紫樱道:「我是『流星赶月』。」卞紫云道:「我是『富贵不断头』。」众人都照著式子投了。紫芝走来,两手撮了一捆箭,朝壶中一投道:「我是『乱劈柴』。」逗的众人好笑。

紫芝说笑一阵,信步走到秋千那边。只见田凤翾、施艳春、薛蘅香、董翠钿、蒋素辉、卞彩云六人在那里一起一落打著顽。紫芝道:「我看你们打来打去,不过总是两个俗套子。据我主意:何不各抒己见,出个式子,岂不新鲜些?」彩云道:「如此甚好,就请凤翾姊姊先出。」田凤翾道:「妹子出个『平步青云』,要双足平起。」薛蘅香道:「我是『鲤鱼跳龙门』,要双足微纵。」施艳春道:「我是『金鸡独立』,要一足微长。」董翠钿道:「我是『指日高升』,要一指向日。」蒋素辉道:「我是『凤凰单展翅』,要一手朝天。」卞彩云道:「我是『童子拜观音』,要一手合掌。」都照式子打了一回。彩云道:「倒是紫芝妹妹会顽,果真出个式子就觉有趣。」田凤翾道:「紫芝姊姊何不出个式子也顽顽呢?」紫芝道:「我怕头晕。」薛蘅香道:「姊姊向来斗的趣儿甚好,既不打秋千,何不说个笑话呢?」紫芝道:「这倒使得。」因想了一想,登时编了一个笑话。

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