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走不出的山林
莫杉杉是被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晃醒的。
不是暴雨天那种阴沉浑浊、被云层压得喘不过气的亮,是清清爽爽、带着晨雾湿气的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斜斜切进来,落在地板上,落下一道干净的光斑。
她在床上睁着眼睛,发了足足半分钟的呆,才慢慢从深沉的睡眠里彻底回过神。
宿醉般的疲惫感已经完全散去,连日来积压在胸口的闷堵、失眠带来的酸软无力,也在这一觉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四肢轻松,头脑清醒,连呼吸都觉得顺畅了许多,仿佛前一天在深山里迷路、遭遇暴雨、慌不择路闯入旅馆的所有慌乱与不安,都被这一夜无梦的睡眠,彻底冲刷干净了。
莫杉杉缓缓坐起身,靠在床头,下意识地先侧耳听了听窗外的动静。
没有风雨声,没有树叶被狂风拍打的呼啸声,整个世界都安静得很,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干净又空灵,在寂静的山林里轻轻回荡。
雨停了。
她这才松了口气,抬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目光随意扫过房间。
还是昨天入住的那间207号房,素色的床单,靠窗的书桌,墙角的老式衣柜,一切都和她入睡前一模一样,没有丝毫变动。只是经过一夜的静置,房间里那股若有若无的松木香气,变得更加温润柔和,褪去了初来时的陌生感,竟生出了几分莫名的安稳。
莫杉杉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实木地板上,第一时间走到窗边,一把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清晨的天光瞬间涌了进来,铺满整个房间。
窗外哪里还有半分昨日暴雨肆虐的痕迹。
天是干净的浅蓝,飘着几缕轻薄的云,被雨水洗过的山林绿得发亮,层层叠叠的枝叶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风一吹,便轻轻滚落,消失在草丛里。庭院里的草木生机勃勃,木栅栏整整齐齐,地面只有浅浅的湿痕,完全看不出昨夜曾下过一场能封死山路的倾盆大雨。
远处的山峦轮廓清晰,晨雾还未完全散尽,在山谷间缓缓流动,像一幅被晕染开的水墨画,宁静又悠远,和昨天傍晚那片漆黑阴森、仿佛能吞掉一切的密林,判若两地。
莫杉杉趴在窗台上,看着眼前一片晴朗开阔的景象,忍不住微微蹙眉。
这场雨,停得也太干净了。
不仅雨停了,连山洪、路滑、山体松动的痕迹都完全看不到,仿佛昨夜那场差点把她困死在山里的暴雨,只是她精神恍惚间做的一场逼真的噩梦。
她转身走到桌边,拿起自己放在上面的手机。
按亮屏幕,依旧是无信号、无服务的状态,和昨天一模一样,电量也停留在百分之二十七,没有丝毫变化。明明她入睡前还想着,要找个有信号的地方给朋友报个平安,可现在看来,这片深山依旧是与世隔绝的状态,半点没有因为雨过天晴,就恢复与外界的连接。
莫杉杉皱了皱眉,把手机放回桌面,不再多想。
不管怎么样,雨停了,路就能走了。今天只要顺着来路慢慢往回开,总能找到有信号、有正确路标主干道,只要回到正常的公路上,一切就都好办了。
她打定主意,今天吃过早饭就退房离开,绝不在这家总让她觉得莫名眼熟、心里发慌的旅馆里多作停留。
简单洗漱过后,莫杉杉换了一身干净舒适的休闲装,把散落的东西随手收进背包里,动作不紧不慢。房间里太安静,晨光太柔和,让她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放松下来的慵懒状态,完全没有了昨天的警惕与紧绷。
她握着门把手推开房门,走廊里和昨天一样安静,暖黄色的壁灯还亮着,光线柔和,地面干干净净,看不到半点雨水带来的泥渍痕迹。整个二楼依旧听不到任何其他住客的声音,静悄悄的,仿佛整栋楼里,依旧只有她一个客人。
莫杉杉轻轻带上门,顺着走廊走向楼梯,脚步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声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走到楼梯口时,她下意识地往走廊另一头扫了一眼,长长的走廊空空荡荡,所有房间的门都紧闭着,没有任何有人出入的痕迹。
她收回目光,一步步走下楼梯。
一楼大堂里的景象,和她昨天刚进来时,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复古吊灯亮着暖光,木质桌椅摆放整齐,墙角的书柜安安静静地立在原地,连上面摆放的书籍角度,都和昨天分毫不差。空气中依旧是那股淡淡的松木清香,没有新的痕迹,没有烟火气,仿佛时间在这里,从来都没有向前流动过分毫。
老板娘正坐在大堂靠窗的一张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茶水,看到莫杉杉下楼,她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和昨天开门时的神情、姿态,一模一样,没有半分差别。
“醒了?”老板娘轻声开口,声音清清淡淡,和昨日分毫不差,“昨晚睡得还好吗?山里安静,应该能睡个安稳觉。”
莫杉杉停下脚步,站在楼梯下方,莫名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这种感觉很微妙,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出了问题。老板娘的语气、笑容、说话的措辞,甚至她坐着的姿势、捧着茶杯的手摆放的位置,都和昨天她刚进门时,老板娘问候她的状态,诡异的重合。
可明明,昨天这个时间,她才刚刚冒雨闯入旅馆,浑身湿透,狼狈不堪。而现在,是她入住后的第二天清晨,按理说,老板娘对她的态度,就算不更熟络,也不该和初次见面时,完全一样。
莫杉杉压下心头那点细微的异样,扯出一个客气的笑容,点了点头:“睡得很好,谢谢您。雨停了,我今天吃过早饭就退房,麻烦您了。”
她以为自己说出“退房”两个字,老板娘至少会有一点反应,哪怕只是客气地说一句“路上小心”。
可老板娘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就知道她会说这句话一样,只是轻轻抿了一口杯中的茶水,语气平淡无波:“不麻烦。厨房留了早饭,在桌上,还是热的,你先去吃吧。退房不着急,等你准备好再说。”
和昨天她刚进门时,老板娘说“夜里如果饿了,楼下厨房有热水和点心,随时可以下来拿”的语气,如出一辙。
一样的温和,一样的平静,一样的,仿佛早就预知了她所有的举动。
莫杉杉心里的违和感越来越重,却又找不到任何实质性的破绽。她只能告诉自己,是这家旅馆的老板娘性子太过淡然,见惯了来往的路人,才会对谁都是这副不咸不淡、客客气气的样子,是她自己多心了。
她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走向厨房的方向。
厨房就在大堂的侧间,门半掩着,推开门就能看到整洁的老式灶台,一张木质餐桌上,果然摆着温热的早饭。白粥、清淡的小菜、还有两个蒸得松软的馒头,简简单单,却透着家常的暖意,和昨天她睡前预想的、老板娘会准备的吃食,完全一样。
莫杉杉坐在餐桌前,慢慢吃着早饭。
厨房里也很安静,只有她喝粥的轻微声响,窗外的鸟鸣声时不时传进来,氛围宁静得近乎不真实。她一边吃饭,一边在心里规划着等会儿的路线,打算先沿着昨天开进来的土路慢慢往回走,实在找不到岔路口,就沿着山势往开阔的地方开,总能碰到山民或者护林员。
她吃得不快,花了将近二十分钟,才把桌上的早饭吃完,收拾好碗筷放回水槽里。
走出厨房时,老板娘依旧坐在原来的位置上,连姿势都没有变过,看到她出来,也只是抬眼笑了笑,没有多问,没有多言。
莫杉杉走到前台前,客气地开口:“老板,麻烦您帮我办一下退房吧,我准备出发了。”
“好。”老板娘应声起身,走到前台后面,动作舒缓地拿出那本泛黄的纸质登记本,还有那支老式的钢笔,和昨天她办理入住时,拿出来的东西、动作、顺序,完全一致。
莫杉杉站在前台前,看着老板娘翻开登记本,指尖停在她昨天写下名字的那一页,目光平静地扫过,然后轻轻合上本子,抬头看向她,语气温和:“房费昨天已经付过了,不用再结算,直接走就可以。车子停在外面,山路刚晴,有点滑,开车慢一点。”
“好,谢谢您这两天的招待。”莫杉杉礼貌地道谢,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已经堆到了顶点。
她总觉得,这一幕场景,这句话,这个对视,她都无比熟悉,仿佛在不久之前,刚刚经历过一遍。
可她清晰地记得,昨天这个时候,她正在暴雨里慌乱地开车,根本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清晨,这样的对话,这样的退房场景。
是她睡糊涂了吗?
莫杉杉压下心头所有的疑惑与不安,对着老板娘微微点头示意,转身抓起放在一边的雨伞和背包,快步走向旅馆大门。
推开实木门,清晨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晨雾微凉,阳光正好,和她刚才在窗边看到的景象一模一样。庭院里干干净净,草木青翠,她的小轿车安安静静地停在昨天的位置上,车身干干净净,连半点泥点都没有,完全看不出昨天曾在暴雨里开过泥泞的山路。
莫杉杉快步穿过庭院,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把背包和雨伞放在副驾驶,长出了一口气。
终于要离开这个地方了。
不管这家旅馆有多奇怪,有多让她觉得心慌,只要车子开出这片深山,回到正常的世界里,这一切就都只是一场旅途中的小插曲,过去了就再也不会想起。
她调整好座椅,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
汽车发动机发出平稳的声响,车子缓缓掉头,朝着旅馆外的山路开去。
莫杉杉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雾栖旅馆。
两层小楼安静地坐落在山林间,灯笼轻晃,晨雾环绕,越来越远,最终被弯道处的树木挡住,彻底消失在了视线里。
她终于彻底放下心来,轻轻踩下油门,顺着平整的山路向前开去。
按照昨天的记忆,从旅馆开出去,顺着主路一直走,大概半个多小时,就能走到她拐错弯的那个分岔路口,只要回到那里,就能找到正确的回城路线。
车子开得平稳,山路两旁的风景不断后退,青山绿水,晴空万里,和昨天的阴森漆黑判若两地。莫杉杉打开车载音乐,舒缓的旋律流淌在车厢里,紧绷了两天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她甚至开始觉得,昨天自己那些莫名的熟悉感、违和感、心慌不安,全都是连日状态不好加上受惊过度,产生的错觉。
不过是一家偏僻的山间旅馆而已,世界之大,风格相似的老房子多的是,会觉得眼熟,再正常不过。
车子顺着山路平稳前行,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风景始终是连绵的青山,看不到尽头,也始终没有出现任何路标、任何其他车辆、任何人烟。
莫杉杉渐渐觉得有点不对劲。
她明明记得,昨天从分岔路口迷路开到旅馆,只用了不到四十分钟。可现在,她已经开了将近一个小时,别说分岔路口,连一条能交汇的其他小路都没有看到,这条路仿佛无限延伸,永远都开不到头。
更诡异的是,她越开,越觉得眼前的山路眼熟。
转弯的弧度、路边标志性的老树、甚至山坡上草丛的形状,都和她刚刚离开旅馆时,走过的那段路,一模一样。
一股寒意,顺着后背慢慢爬了上来。
莫杉杉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她咬了咬牙,没有停车,继续踩紧油门往前开,心里不断安慰自己,是这片山林长得都差不多,是她自己太敏感,出现了路径记忆错觉。
又开了十几分钟。
当她的车灯,再次照到前方弯道处,那一点熟悉的、暖黄色的光亮时。
莫杉杉的血液,仿佛瞬间凉透了。
她猛地踩下刹车。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车子剧烈地顿了一下,停在了原地。
莫杉杉坐在驾驶座上,浑身僵硬,睁大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弯道处,那团在晨雾里格外醒目的暖光。
那是旅馆的灯笼光。
是她刚刚离开、恨不得再也不要见到的雾栖旅馆的灯光。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她明明已经开车离开了一个多小时,明明已经把旅馆远远甩在了身后,明明一直在向前开,没有掉头,没有转弯,没有走回头路。
怎么可能,又开回了这里。
莫杉杉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缓缓抬起手,哆哆嗦嗦地按亮手机屏幕。
无服务,无信号。
时间显示,上午八点十七分。
和她今天早上醒来时,看到的时间,几乎分毫不差。
莫杉杉僵在车里,看着前方越来越清晰的旅馆轮廓,看着那扇熟悉的木门,那方熟悉的庭院,那片熟悉的山林。
所有的违和感,所有的熟悉感,所有莫名其妙的重合与重复,在这一刻,瞬间有了最恐怖、最离谱、最让她崩溃的答案。
她不知道自己在车里坐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十几分钟。直到手脚的僵硬慢慢散去,她才推开车门,如同提线木偶一般,一步步走下车,缓缓朝着旅馆的方向走去。
庭院的木门虚掩着,她轻轻一推,就走了进去。
院子里的景象,和她一个多小时前离开时,完全一样。
她麻木地走到旅馆门前,抬起手,如同昨天傍晚那样,轻轻叩响了那扇厚重的实木门。
敲门声落下,不过两秒。
门从里面被拉开。
老板娘站在门后,穿着素色的棉麻长裙,头发松松挽在脑后,眉眼温和,气质沉静,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就知道她会回来一样。
她看着站在门前、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莫杉杉,微微侧身,让出进门的空间,清清淡淡的声音,和昨天、和今天早上,一模一样,在耳边响起。
“进来避雨吧,外面风大。”
莫杉杉僵在原地,如坠冰窟。
她清清楚楚地记得,今天一早,就已经雨过天晴,外面晴空万里,一丝风都没有。
可此刻,老板娘说的,是和她第一次冒雨闯入旅馆时,完全相同的一句话。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天空。
不知何时,晴空已经消失,乌云重新笼罩了整片山林,豆大的雨点,再次从天而降,狠狠砸在地面上。
暴雨,又一次来了。
而她手里的手机屏幕,不知何时自动亮起,上面清晰地显示着日期与时间。
那是她第一次来到雾栖旅馆,入住的那一天。
她被困住了。
困在了这一天,困在了这场雨夜,困在了这家寂静的旅馆里。
七日的轮回,从她睁开眼睛的这一刻,正式开始,永无休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