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五章:没有人相信
林述站在窗边,阳光照在他脚边。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也许今晚,也许明天,他会走进那扇门,或者那面墙会打开,把他吞进去。他站在那里,一直到太阳升到头顶。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他要报警。不是因为他觉得警察能对付墙里的东西,而是因为他要留下记录。他要让至少一个人知道,这栋房子里有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他要让那个人成为证人。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拨了110。电话接通了,他说:“我要报警。有人非法闯入我的住处。”接线员问了地址,他说了建设路87号303。接线员让他不要和闯入者发生冲突,等民警到场。他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等着。那个人没有出现。卧室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他不知道那个人还在不在,但他知道那个人能听到他说话。那个人什么都能听到。
二十多分钟后,敲门声响了,这次是从门响起的。三下,不轻不重。林述站起来,走过去拉开门。门口站着两个民警,一个年轻,一个年纪大一点。年纪大的那个看了他一眼,又往屋里看了一眼。“你报的警?”
“是。”林述侧身让他们进来。他指着屋里说,“有一个人住在我这里,长得和我一模一样。他用了我的身份,拿了我的东西。”两个民警对视了一眼。年轻的那个走进卧室,掀开被子,打开衣柜,弯腰看了床底下。他走出来,摇了摇头。“没有人。”
林述愣住了。“他刚才就在——”他环顾客厅。沙发空着,桌子空着,那面镜子歪着。没有那个人。他走到卫生间,推开门,没有人。他走到厨房,没有人。那个人又消失了。和之前一样,每次他转身,那个人就不见了。
“你说的那个人,长什么样?”年纪大的民警问。
林述张了张嘴。“和我一样。穿着灰色卫衣,黑色裤子,白色运动鞋。”
民警低头看了一眼林述的衣服。林述穿着睡衣。他没有穿那套衣服,那套衣服在那个人身上。但他没办法证明。民警又问了他的名字、身份证号,用对讲机查了一下。信息都对得上。林述,户籍地址不在本地,目前无固定工作。民警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怀疑,但也没有相信。那种眼神林述见过——在杂货店老板脸上,在档案馆那个年轻女人脸上。那种“你在说什么”的眼神。
“你确定有人进来过?”年纪大的民警问,“门窗有没有被撬的痕迹?”
林述摇了摇头。他锁了门,但那个人不需要撬锁。那个人从镜子里出来,从墙里出来,从任何地方出来。他说不出口。他说出来也不会有人信。
年轻的民警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三楼。窗户关着。”他转过身,“你要是觉得不安全,可以先去朋友家住几天。”
林述想说他刚从朋友家回来。他想说那个东西跟着他,他去哪里它就去哪里。他想说不是他不安全,是那个东西太安全了——它用他的脸,他的身份,他的生活,没有人能看出来。但他什么也没说。他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
两个民警走到门口,年纪大的那个回过头。“对了,这栋楼的产权人已经去世了。你租房的时候,有没有核实过房东的身份?”
林述摇了摇头。
“建议你尽快搬走。这种老房子,产权不清,容易有纠纷。”民警说完,关上门走了。
林述站在客厅里,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消失了。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两个民警走出了楼道口,站在街边说了一句话,然后各自上了车。车开走了。街上又空了。
他转过身,那个人站在他身后。不到一步的距离。穿着灰色卫衣,黑色裤子,白色运动鞋。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离他很近。
“你看,”那个人说,“没有人信你。”
林述退后一步,后背撞到了窗台。那个人没有追过来,只是站在那里,笑了一下。
“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没有证据。你没有身份证,没有手机,没有钱包。你穿的是睡衣,你连一双鞋都没有。你走出去,没有人会相信你是林述。他们会以为你是疯子,是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病人。而我有你的一切。你的身份证在我口袋里,你的手机在我手里,你的银行卡我知道密码。我可以去银行取你的钱,可以去任何地方,可以做任何事。你呢?你能做什么?”
林述的手在抖。他知道那个人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他没有证据。他甚至没有一张自己的照片——手机在那个人的口袋里。他什么都没有。
“你也不用去报警了,”那个人说,从口袋里掏出林述的手机,晃了晃,“因为我会接。警察打电话来,我会说,我是林述,刚才那个人我不认识。你猜他们信谁?”
林述没有说话。他站在窗边,盯着那个人。那个人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过身,走到沙发边坐下来,翘起腿,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打开了电视。电视亮了,新闻频道,主持人正在播报一条新闻。那个人调低了音量,转过头看着林述。
“你站着不累吗?坐吧。这是你家。”
林述没有坐。他走到门口,拉开门,走进走廊。他听到身后传来那个人的笑声,很轻,很短。他关上了门。
走廊里很暗,灯还是坏的。他穿着睡衣,光着脚,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他不知道该去哪里。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趴在窗台上,看着楼下的小巷。阳光照在地上,空空荡荡的。他想起那个人的话——“你走出去,没有人会相信你是林述。”那个人说得对。他穿着一身睡衣,光着脚,没有手机,没有钱包,没有身份证。他走出去,别人会以为他是流浪汉,是疯子。没有人会相信他是那个有身份证、有手机、有银行卡的林述。因为那个林述,正坐在303的沙发上,穿着灰色卫衣,翘着腿,看电视。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到西边,走廊里的光从灰白变成金黄,又从金黄变成灰蓝。天快黑了。他没有动。他不敢回去,也没有地方可去。他只能站在那里,像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人。但笼子不是这栋楼。笼子是他自己。
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很慢,从走廊的另一头走过来。他没有回头。脚步声停在他身后,很近。
“天黑了,”那个声音说,和他一模一样的声音,“你该回去了。”
林述没有动。
“你不回去也没用。你站在这里,站在楼下,站在街上,站在任何地方,你都是林述。但你不是唯一的林述。现在有两个了。你猜,这个世界需要几个?”
林述闭上眼睛。他听到了那个人的呼吸声,就在他身后,和他自己的呼吸声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走吧,”那个人说,“回去睡觉。明天醒来,一切都会不一样的。”
林述睁开眼睛,转过身。走廊里没有人。只有那扇关着的门,门缝下面透出来一线灯光,橘黄色的。那个人回去了。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过去,推开门,走了进去。
那个人不在客厅里。卧室的门关着。灯亮着,电视还开着,音量被调成了静音。屏幕上的人张着嘴,没有说话。林述关掉电视,坐在沙发上。他把那三张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空白的。只有那两个刻上去的字——“门”和“墙”。他盯着它们,盯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知道他醒了,灯还亮着,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他坐起来,发现身上盖着一条毯子。他不记得自己盖过毯子。他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床上躺着一个人,穿着他的灰色卫衣,黑色长裤,白色运动鞋。那个人睁开眼睛,看着他。
“早。”那个人说。
林述没有说话。那个人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动作和林述一模一样。然后那个人笑了一下。
“今天天气不错,”那个人说,“我打算出去走走。用你的腿,你的脸,你的名字。”
那个人站起来,走过林述身边,走进卫生间。水龙头被拧开了,水哗哗地流。林述站在走廊里,听着那个人刷牙的声音,洗脸的声音,梳头的声音。然后那个人走出来,穿着那身衣服,头发梳得很整齐,和林述平时出门前一样。
“你不换衣服?”那个人看了一眼林述的睡衣。
林述没有回答。那个人笑了一下,走到门口,换了鞋,拉开门。他回过头,看了林述一眼。
“对了,你妈今天会打电话来。今天是她的生日。你记得吗?”
林述的血一下子凉了。今天是母亲的生日。他忘了。他完全忘了。那个人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林述的手机——翻了一下日历。
“三月十七号。我没记错吧。”那个人看着林述,嘴角弯着,“我会替你祝她生日快乐的。你不用谢我。”
那个人走出了门,关上了门。林述站在走廊里,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下了楼梯,消失了。他站在原地,手在抖。他想追出去,但他穿着睡衣,光着脚。他追出去又能怎样?那个人和他的母亲通电话,母亲会听出来吗?母亲会说“儿子,你声音怎么有点不一样”吗?那个人会说“没有啊,可能是感冒了”吗?母亲会信吗?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着楼下。那个人走出了楼道口,站在阳光下,穿着他的灰色卫衣,用着他的脸。那个人抬起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笑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沿着街走了。
林述站在窗边,看着那个人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那个人带着他的脸,他的身份,他的名字,走进了这个世界。而他站在这里,穿着睡衣,光着脚,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他转过身,看着这个房间。沙发,桌子,镜子,墙。这是他的家。但很快,这就不是他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