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寻乡之路
星期五提出要回故乡之后,我整整想了三天。
这三天里,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翻看那些从岛上带回来的旧航海图。这些图是当年从失事的西班牙船上捞出来的,纸张已经发黄发脆,边角被海水泡得模糊不清。但非洲沿岸的轮廓还能辨认出来,几内亚湾那一带的海岸线弯弯曲曲,像一只伸进海里的大拳头。
星期五的家乡就在那片海岸的某个地方。他说那里有一条河,河边有棕榈树,山上的土是红色的,雨季的时候河水会漫过河岸,把整个谷地变成一片大湖。这些线索太模糊了。光靠这些,我没办法在航海图上标出任何一个具体的位置。
第三天傍晚,汤姆逊来了。我把星期五的愿望告诉了他,他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鲁滨逊,”他说,“你知道那片海域是什么地方吗?”
“我知道。”
“那里是食人族的地盘。你的星期五就是从那里被掳走的。你现在要把他送回去,等于把他送回虎口。”
“他说他想回去看看。只是想看看。不一定要留下来。”
“看看?”汤姆逊哼了一声,“你以为那些野人会给他机会‘看看’?他们看见他,要么把他当自己人,要么把他当敌人。没有‘看看’这个选项。”
我无话可说。汤姆逊说的都是实话。
“还有船的问题,”他继续说,“你要去那片海岸,需要一艘像样的船,不是‘海鸥号’那种货船。你需要武器,需要补给,需要水手。这些东西加起来,不是一笔小数目。”
“钱不是问题。”
“钱不是问题,问题是人。哪个水手愿意跟你去食人族的地盘?你别忘了,你自己就是从那里逃出来的。”
汤姆逊走后,我把他的话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夜。他说的每一句都对。可星期五坐在我对面,用那双眼睛看着我的时候,我觉得那些“对”的东西忽然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第二天早晨,我让星期五坐在我对面,把汤姆逊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包括风险、危险、可能的后果,没有任何隐瞒。
星期五听完了,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指。他的指甲又厚又硬,是在岛上光脚踩了多年石头磨出来的。回到英国后,莫丽给他剪过几次,但长得很快,总是剪不干净。
“星期五,”我说,“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了。你自己决定。你要回去,我陪你去。你不回去,我们留在这里。我不会因为你选哪个就看轻你。”
“你陪我去?”他抬起头。
“我陪你去。”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说:“我要回去。看一眼就走。看一眼我父亲和我弟弟的墓。看一眼那条河。然后就走。”
“好。”
“主人,”他说,“你不怕吗?”
“怕。”
“那你为什么还去?”
我想了想,说:“因为我欠你的。”
他摇了摇头。“你不欠我。你救了我的命。”
“你救了我的命不止一次,”我说,“在岛上,如果没有你,我活不到今天。这不是欠不欠的问题。这是——”
我找不到合适的词。星期五替我说了。
“朋友。”他说。
“对,”我说,“朋友。”
决定之后,事情就变得简单了。我和汤姆逊商量,用了一周时间筹备。钱不是问题——种植园这些年的收益足够我买一艘船。船是从布里斯托尔船厂买的,是一艘双桅帆船,六十英尺长,载重八十吨。我给它取名叫“星期五号”。
水手是个大问题。汤姆逊帮我在码头找了五个人,都是愿意为了高额报酬冒险的。我把危险的程度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们,有两个人当场走了,剩下的三个人留了下来。再加上我和星期五,一共五个人。人不多,但足够操控这艘船了。
我们准备了三个月的淡水和食物,还有一批货物——玻璃珠、铁钉、小镜子、彩色布料——这些是准备用来和沿途遇到的部落交易的。武器方面,我带了六支火枪、四把手枪、足够的火药和铅弹,还有我那把铁钉刀。星期五把他那把骨刀也带上了,别在腰间,和我的刀并排挂着。
莫丽帮我们收拾行装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她是个寡言的妇人,但我知道她不赞成这次航行。临走那天,她站在门口,手里捏着围裙边,对我说:“先生,你们早点回来。”
“会的。”我说。
汤姆逊来码头送我们。他站在跳板边,和星期五握了手,然后转向我。
“鲁滨逊,”他说,“我这辈子见过很多蠢事。你这次干的,排在第二。”
“第一是什么?”我问。
“第一是你当年出海去几内亚。”他说。
我笑了。他也笑了。
“小心点,”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把那孩子带回来。”
“我会的。”
“星期五号”起航了。风向西南,我们沿着海岸向南行驶。
星期五站在船头,面朝南方。海风吹着他的头发,他的眼睛盯着远处的海平线,一动不动。
我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块干面包。他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主人,”他说,“你说我父亲还活着吗?”
“我不知道。”
“我弟弟呢?”
“我不知道,星期五。到了就知道了。”
他点了点头,继续嚼那块面包。
船航行到第七天的时候,我们遇到了第一片陌生海岸。那是非洲西北角,摩洛哥以南的一片荒凉的海岸线。黄色的沙丘一直延伸到海边,内陆是光秃秃的石头山,看不到一棵树、一株草。这里的海是深蓝色的,比英国的海更蓝、更透明。
星期五站在船舷边,看着那片海岸,摇了摇头。
“不是这里,”他说,“我的家乡有树。很多树。绿色的。”
我们继续向南。
第二十三天,海岸线的颜色变了。黄色变成了绿色,沙丘变成了树林。远远望去,内陆是一片连绵不绝的绿色,像一块巨大的毯子铺在大地上。几条河流从这里入海,河水把海水染成了浑浊的棕色。
星期五激动起来。他跑到船头,踮起脚尖往岸上望,嘴巴半张着,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像,”他说,“有点像。”
“像你的家乡?”
“树。很多树。山。河。像。”
我们沿着海岸缓慢行驶,星期五在船头一站就是一整天。他的眼睛一刻不停地扫视着岸上的每一样东西——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每一条弯弯曲曲的河流。他的嘴唇在动,无声地念叨着什么。
第四天傍晚,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星期五忽然大叫了一声。
“那里!”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岸上是一片密林,树林后面是一座平顶的山。山不算高,但形状很特别——山顶像是被刀削过一样,平平整整。
“那座山,”星期五说,声音在发抖,“我记得那座山。小时候父亲带我去山上打猎。山顶是平的。上面有个石头堆,是爷爷的爷爷堆的。”
他把脸转向我,眼眶里全是泪水。
“主人,我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