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
从花灯节那晚回到醉仙楼,无霜就像丢了魂。
她依旧是那副冷漠寡言的模样,晨起梳妆、练琴、应付楼里的琐事,对来往的客人依旧不假辞色,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道被撬开的细缝里,日夜都晃着那个青衫书生的影子。闭上眼是他挡在身前的单薄脊背,睁开眼是他染着血丝却干净澄澈的眼眸,连指尖抚上琴弦时,都会莫名想起他攥拳时骨节分明的模样。
她在心里一遍遍描摹他的样貌:生得俊秀,眉眼清润,没有纨绔子弟的骄纵,也没有市井之徒的油腻,只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衫,背着破旧书箱,看着便知是寒门出身。这样的人,本该在书斋里苦读圣贤书,与笔墨纸砚为伴,不该卷入青楼女子与泼赖纨绔的纷争里,更不该为了她,挨那顿毫无意义的打。
无霜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明艳却苍白的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菱花镜的边缘,心里泛起一阵酸涩。她活了十六年,见惯了虚情假意,听惯了甜言蜜语,那些男人对她的好,全是冲着这副皮囊,带着赤裸裸的欲望,唯有他,没有轻薄,没有算计,只是纯粹的善意。
她不是不明白,一面之缘,萍水相逢,他或许只是一时热血上头,事后早已忘了她是谁。可她偏忍不住念想,忍不住想再见他一面,哪怕只是说一句迟来的谢谢,哪怕只是再看一眼那双干净的眼睛。可京城这么大,醉仙楼的门栏这么高,她身为笼中雀,连踏出楼门都要偷偷摸摸,又去哪里寻一个无名无姓的书生?机会渺茫得像河面的花灯,飘走了就再也抓不回来。
这份念想压在心底,像一根细刺,不痛,却日夜挠得人心慌。她愈发不爱说话,练琴时常常走神,琴弦断了好几根,老鸨看她的眼神也多了几分不耐,只是碍于她还能赚钱,才没多说什么。无霜知道,老鸨的耐心有限,之前压下的心思,迟早会卷土重来,只是她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这么狠。
这日入夜,醉仙楼里灯火通明,丝竹声、笑闹声、推杯换盏声此起彼伏,一楼大堂坐满了宾客,大多是冲着无霜来的富家子弟。老鸨早早就派人来催,说今晚有贵客临门,让她务必登台献艺。
无霜本没有半分兴致,她心里装着事,看着楼里的纸醉金迷只觉得恶心,可她没得选。身在青楼,命不由己,若是抗拒不从,等待她的只会是打骂和更严苛的看管。她缓缓换上一身水红色舞衣,料子轻薄贴身,衬得她身段愈发玲珑有致,肩若削成,腰如约素,鬓边簪上一支珍珠钗,略施粉黛,平日里的清冷褪去几分,添了几分勾人的妩媚。
她抱着琴,在丫鬟的引路下缓缓走上戏台。台下瞬间安静了几秒,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无数双贪婪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要将她生吞活剥。无霜垂着眼,无视那些灼热的视线,屈膝行礼,而后端坐下来,指尖轻拨琴弦。
琴声婉转悠扬,如流水潺潺,她垂眸抚琴,长睫如蝶翼般轻颤,偶尔抬眼,眼波流转,一颦一笑都带着恰到好处的风情,时而起身舞动腰身,水袖翻飞,身姿轻盈如燕,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地戳中台下宾客的心思。
这是她在青楼里学会的生存技能,明明心底厌恶至极,表面却能做得滴水不漏,用这副虚假的妩媚,护住心底最后一点尊严。台下的宾客看得如痴如醉,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银子像流水般往台上扔,嘴里尽是轻薄的夸赞。
无霜强撑着笑意,指尖不停,可心底的疲惫和厌恶快要溢出来。就在一曲将尽时,台下突然响起一个粗嘎的男声,带着肆无忌惮的贪婪,大声嚷嚷道:“妈妈!无霜姑娘这般绝色,卖艺多可惜,不如说说,她的初夜,爷得花多少银子才能拿下?”
这话一出,台下瞬间炸开了锅,附和声此起彼伏,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老鸨身上,也死死盯着台上的无霜。
无霜抚琴的手指猛地一顿,琴弦发出一声刺耳的崩响,悠扬的琴声戛然而止。她浑身僵住,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耳边的喧闹声全都消失,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声,震得耳膜生疼。
该来的终究来了。她早就知道老鸨在盘算这一天,却没想到会在这样大庭广众之下,被赤裸裸地摆上台面,像一件货物,等着被人竞价买卖。
老鸨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扭着腰肢走上台,一把拉住无霜的手,对着台下拱手,声音尖细却清晰:“各位爷别急,咱们无霜是块至宝,自然不能草率了事。老身已经打定主意,就在三个月后,无霜十七岁生辰那日,公开叫卖她的初夜,到时候价高者得,保证让各位爷满意!”
话音落下,台下死寂了几秒钟,随即爆发出比刚才更疯狂的吵闹声。
“三个月后?爷记下了!就算砸锅卖铁,也得把无霜姑娘买下来!”
“就凭你?爷有的是银子,无霜注定是爷的人!”
“妈妈可别食言,到时候可不能偏袒旁人!”
那些话语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进无霜的心里。她看着台下群情激奋的男人,看着他们眼里赤裸裸的欲望,看着老鸨满脸算计的笑容,只觉得浑身冰冷,如坠冰窖。
她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心底的防线彻底溃不成军。她一直以为,只要自己咬牙坚持,总能多守一日是一日,可现实给了她狠狠一巴掌,她终究只是老鸨手里的一件商品,待价而沽,毫无反抗之力。一旦三个月后被卖掉初夜,她这辈子就真的毁了,再也洗不掉青楼娼妓的烙印,再也别想过上正常人的生活,只能在这泥沼里腐烂至死。
恐惧、绝望、不甘,瞬间淹没了她。可她不能失态,不能在这些人面前露出半分脆弱,否则只会沦为笑柄,被拿捏得更死。无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滔天巨浪,缓缓抬起头,脸上扯出一抹妩媚至极的笑,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僵滞只是错觉。
她轻轻抽回手,指尖再次抚上琴弦,琴声重新响起,比刚才更婉转,更勾人。她笑着,眼波流转,看似风情万种,眼底却一片死寂。台下的宾客见她这般作态,以为她是默认了,更是兴奋不已,吵闹声几乎要掀翻醉仙楼的屋顶。
一曲终了,无霜行礼退场,脚步虚浮地回到自己的厢房。关上门的那一刻,她再也撑不住,瘫坐在地上,泪水无声地滑落,打湿了胸前的衣衫。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压抑地抽泣着,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怕被门外的人听见。
她不能坐以待毙,绝对不能。三个月的时间,是她最后的机会,若是错过了,这辈子就真的万劫不复。脑海里瞬间闪过那个青衫书生的身影,那双干净的眼睛,那句“青楼女子也是人”,成了她黑暗里唯一的光。
她要去找他,她要跟他走。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疯狂地在心底扎根。她知道这个想法很荒唐,不过一面之缘,她对他一无所知,他未必会接纳她,未必会愿意带一个青楼女子离开,甚至可能会嫌弃她的身份。可她没得选,这是她唯一的出路,唯一的救赎。十几年来,只有他给过她纯粹的善意,只有他把她当人看,不是玩物,不是货物。
无霜擦干眼泪,眼神变得无比坚定。她起身打开木箱,里面是她这些年攒下的所有银子,是她卖艺时宾客打赏的,她一分没花,全都存了下来,这笔数目不算小。她把银子包好,趁着夜色,悄悄溜出厢房,找到了楼里一个叫小六的小厮。
小六是乡下进来的,性子老实,平日里受过关照,也不敢得罪无霜,更抵挡不住银子的诱惑。无霜把一包银子塞到他手里,声音压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小六,我要你帮我寻一个人,就是花灯节那晚,在护城河边帮我的那个书生。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一定要找到他,这是定金,找到他之后,我再给你一倍的钱。”
小六掂了掂手里的银子,眼睛都亮了,连忙点头哈腰:“无霜姑娘放心,小的一定拼尽全力去找,保证给您寻到!”
无霜叮嘱他务必保密,不能让老鸨知道,小六连连应下,揣着银子就匆匆离开了。接下来的两天,无霜度日如年,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无比煎熬,她一边强颜欢笑应付演出,一边忐忑地等待消息,既期待又害怕,怕小六找不到人,怕最后的希望也破灭。
第三天傍晚,小六终于悄悄溜进了她的厢房,脸上带着喜色。无霜心头一紧,连忙上前追问:“找到了?”
“找到了找到了!”小六压低声音回话,“姑娘,那书生叫张煜,是邻县的寒门子弟,家境贫寒,可人家有出息,早就考中了秀才,在乡里颇有风光,好多乡绅家的女子都想嫁给他呢!小的打听清楚了,他正在家里苦读,准备考举人,三个月后就动身进京赶考,刚好赶在姑娘生辰之前到京城!”
无霜站在原地,听完这番话,心里久久不能平静。张煜,原来他叫张煜,还是个秀才,寒窗苦读终有出头之日,这样的人,前途光明,又怎么会看得上她这样的女子?可转念一想,他既然能为了素不相识的她挺身而出,心底定然是良善的,或许,她真的有一线生机。
她按约定把剩下的银子给了小六,打发他离开。厢房里只剩下她一人,无霜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夜色,眼底没有了之前的绝望,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坚定。
张煜进京之日,就是她逃离之时。她要等他来,要去找他,要放下所有的骄傲和冷漠,求他带她走。哪怕前路荆棘丛生,哪怕他会拒绝,哪怕最后依旧是万丈深渊,她也要拼这一次。
这是她十六年来,第一次为自己的命运赌一把,赌那份萍水相逢的善意,赌自己还有机会挣脱这牢笼,赌一个能让她活下去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