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流落民间的公主殿下
青苍山，凌云涧——
檐角的铜铃叮铃轻响，惊飞了檐下筑巢的燕雀。竹屋的木窗半开，窗内的竹榻上，少女蜷着身子，指尖泛着淡淡的青白，额角沁出的冷汗濡湿了额前碎发，脸色苍白，双眸紧闭，长长的睫毛不住轻颤，似在承受着难言的痛楚。
今天，是伊莎贝尔十四岁的生辰，却也是她的命劫愈发逼近的日子。
竹榻边的石桌上，摆着一碗尚有余温的汤药，褐色的药汁飘着苦涩的味道，旁边搁着一枚磨得光滑的羊脂玉珏，玉珏上刻着繁复的纹路，不是青苍山常见的样式，倒像是宫廷里的物件，这是伊莎贝尔记事起就带在身上的东西，也是抚养她长大的墨老唯一不肯细说的物件。
墨老拄着一根紫竹杖，立在榻边，花白的眉峰拧成一团，浑浊的眼眸里满是忧色。他伸手探了探伊莎贝尔的脉搏，指尖触到的脉象细弱飘忽，像风中残烛，稍一不慎便会熄灭。
这已经是伊莎贝尔这个月第三次灵术反噬了，自从三个月前命劫的征兆初现，她身上的东方灵术便一日日失灵，从前能轻易引动的草木灵气，如今连指尖凝出一点微光都要耗尽全力，反倒是反噬带来的痛楚，一次比一次剧烈。
伊莎贝尔是他在十四年前的雪夜捡到的，彼时她被裹在绣着暗金纹络的锦缎里，襁褓中除了这枚玉珏，再无半分标识，只在锦缎的边角，绣着一串lsabel。
他守着青苍山几十年，见过不少江湖客，却也认得那锦缎是皇室专用的云锦，玉珏上的纹路更是亚特兰帝国的皇室图腾，只是他素来避世，便将这孩子留在身边，隐去了她的真名，只在私下唤她一声宝儿，对外便称是捡来的孤女。
他原想让这孩子在青苍山安稳度过一生，远离皇室的纷争，却没想到，该来的终究躲不过。东方灵术的传承者，生来便有命劫，或早或晚，而伊莎贝尔的命劫，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凶，唯有血亲的亲缘庇佑，才能堪堪化解，而她唯一的血亲，便是亚特兰帝国的国王，菲利克斯。
“咳……爷爷……”
微弱的声响从榻上传来，伊莎贝尔缓缓睁开眼，杏眼里蒙着一层水雾，周身的痛楚让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她望着墨老，声音轻得像蚊蚋，“又是反噬？”
墨老收回手，扶着她慢慢坐起身，拿过一旁的软垫垫在她背后，又端起那碗草药，吹了吹浮沫，递到她唇边：“喝了吧，能缓一缓。”
伊莎贝尔乖顺地张口，苦涩的药汁滑入喉间，却没像往常一样皱眉，只是望着墨老：“爷爷，我的灵术，是不是再也回不来了？为什么我连引动一滴露水，都做不到了？”话落，眼中是藏不住的悲凉。
她自小跟着墨老学东方灵术，青苍山的草木鸟兽，皆是她的伙伴，她能听懂风的低语，能唤来溪的歌唱，灵术于她而言，是刻在骨血里的东西，可如今，这骨血里的力量，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封住，连一丝一毫都透不出来，只剩无尽的痛楚。
墨老看着她眼中的迷茫与失落，心下酸涩，沉默了许久，终是叹了口气，伸手从桌上拿过那枚羊脂玉珏，放在她的掌心：“宝儿，有些事，终究是不能再瞒你了。这玉珏，是你的信物，你原名伊莎贝尔，是亚特兰帝国的公主，国王菲利克斯的小女儿。”
“公主？”伊莎贝尔愣住了，杏眼猛地睁大，掌心的玉珏仿佛突然变得滚烫，烫得她指尖一颤，“爷爷，你说什么？我怎么会是……公主？我不是孤儿吗？”
她在青苍山长大，见过的最远的地方，便是山脚下的小镇，听过的最热闹的故事，便是镇里的说书先生讲的皇家轶事，可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和那遥远的、金碧辉煌的皇宫，有半分关联。
“是真的。”墨老的声音沉了下来，眼底满是郑重，“十四年前，我在帝国都城外的雪夜里捡到你，彼时皇宫刚经历一场动乱，你被人偷偷送出宫，我若不将你带走，你怕是会死在那个雪夜。我带你回青苍山，是想让你远离纷争，可是命劫将至，唯有亲缘庇佑才能化解，青苍山的灵气，护不住你了。”
他顿了顿，看着伊莎贝尔怔忡的模样，又道：“你的命劫，不出三个月，便会彻底爆发，届时灵术反噬，神魂俱灭，唯有回到菲利克斯身边，靠他的血亲之气，才能压住命劫，再寻破解之法。”
伊莎贝尔的脑子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公主，生父，命劫，皇宫……这些词汇像碎片一样在她脑海里盘旋，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轮廓。她低头看着掌心的玉珏，玉珏上的皇室图腾清晰可见，冰凉的玉质贴着掌心，却让她觉得无比陌生。
她在青苍山活了十四年，竹屋，草药，青苍的山，碧绿的水，这是她的全世界，而那遥远的亚特兰帝国皇宫，于她而言，不过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影子。
“那……皇宫里，不是已经有公主了？”
伊莎贝尔突然想起前几日，山脚下的小镇传来的消息，说书先生说，亚特兰帝国的菲利克斯国王，终于寻回了失散十四年的公主，那公主名叫莉莉安，不仅容貌绝美，还精通魔法，国王对其宠爱有加，早已昭告天下，册封其为帝国唯一的公主。
彼时的她只当是听了个新鲜故事，如今再想，却觉得心口堵得慌。
墨老的眉峰皱得更紧，点了点头：“是，莉莉安，据说被国王寻回已有半月，如今是亚特兰帝国公认的公主。”
伊莎贝尔的心沉了下去，指尖微微蜷缩。她是真公主，却流落民间十四年，如今命劫将至，才要前往皇宫认祖归宗，而那里，已经有了一个万众瞩目的公主。她能想象到，自己此番前往认亲，等待她的，会是怎样的境遇。
可她没有选择。
命劫在前，神魂俱灭的后果，她不怕，可她舍不得墨老，舍不得青苍山的一草一木，更舍不得这世间的烟火气。她想活着，想让自己的灵术重新觉醒，想看看那所谓的皇宫，想看看自己的生父，究竟是怎样的人。
更重要的是，她的骨血里，流着东方灵术的血，也流着亚特兰帝国的血，她生来便心怀天下，哪怕从未踏足皇宫，也知晓帝国的安稳，于万千百姓而言，是何等重要。
“爷爷，”伊莎贝尔抬眼，杏眼里的迷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定，那是刻在她骨血里的勇敢，“我要去都城，去见菲利克斯国王。”
墨老看着她眼中的光，心中稍安，又不免担忧：“宝儿，此去都城，凶险未知，那莉莉安能被立为公主，背后定有势力支撑，你孤身一人，又灵术失灵，怕是……”
“我不怕。”伊莎贝尔打断他的话，握紧了掌心的玉珏，玉珏的冰凉透过掌心，让她的头脑愈发清醒，“我有这玉珏为证，我是真公主，这是不争的事实。况且，我在青苍山学了十四年的灵术，哪怕如今失灵，也学了一身的智谋与本事，未必不能在都城立足。”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坚定，像青苍山的翠竹，看似柔弱，实则宁折不弯。
墨老看着她，终是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好，既然你决定了，我便不拦你。我会为你准备盘缠与行装，再给旧友去信一封，但愿他能护你一二。记住，到了都城，凡事小心，不可轻信他人，你的东方灵术，虽暂时失灵，却也并非毫无用处，心守本心，灵气自会归位。”
“嗯。”伊莎贝尔重重点头，将玉珏贴身收好，那冰凉的玉质贴着心口，像是给了她无穷的力量。
三日后，青苍山的山口，伊莎贝尔背着简单的行囊，一身素色的布裙，头发用一根木簪挽起，仿佛一夜之间褪去了青苍山的稚气，多了几分沉稳。她站在山口，回头望着竹屋的方向，墨老的身影立在檐下，朝她挥着手。
“爷爷，等我回来！”伊莎贝尔喊了一声，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她转身，向后挥了挥手，一步步朝着山外走去，朝着那遥远的、金碧辉煌的亚特兰帝国都城走去。
暮春的风卷着落英，落在她的肩头，她的脚步坚定，眼中有光。
都城的方向，云卷云舒，阳光透过云层，洒下万道金光，却也藏着无尽的阴霾。伊莎贝尔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山路的尽头，只留下青苍山的风，在耳边轻轻低语，似在祝福，又似在警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