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山村女教师
循着那缕微弱的感应,顾云帆的魂魄穿过苍茫雨幕,掠过荒芜田野,向南飘去。
山河在身下倒退,时间在回溯中模糊。他不知飘了多久,只觉周遭景色愈发荒僻,人烟愈发稀少。巍峨群山取代了江南水乡的平缓地貌,陡峭的山路像一条条灰白伤疤,蜿蜒盘绕在墨绿色的山体上。低矮的土坯房零星散布在山坳间,炊烟稀薄。
那丝感应渐渐清晰起来。
它牵引着他飘向一处尤为偏僻的山谷。谷底有条浑浊的小溪,七八间茅屋依山而建,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在风中微微颤动。最显眼的是谷口一处稍大的院落——说是院落,其实只是用竹篱笆围起的一片空地,里面立着三间连在一起的土房。
顾云帆的魂魄停在篱笆外。
正值午后,土房前那块略平整的空地上,二三十个孩子席地而坐。年龄参差不齐,大的约莫十二三岁,小的只有五六岁。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眼睛却出奇地亮,齐刷刷望着前方。
那里站着一个女子。
顾云帆的魂体猛然一震。
是婉清。
她穿着打了补丁的靛蓝色粗布衣裤,袖口和裤脚都短了一截,显然是改过的旧衣。她比记忆中瘦了许多,下巴尖了,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眉目间的温婉未曾改变,反而因磨难添了几分沉静坚韧。
她手中拿着一块用木炭涂黑的木板,正用一截石灰在上面写字。阳光从山隙间漏下,落在她身上,将粗布衣裳镀上一层柔光。她微微侧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孩子耳中:
“这个字念‘国’。”她在木板上工整地写下,“国,家园所在,土地所在,我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
孩子们跟着念:“国——”
“我们虽然在山里,但我们也是国人。”苏婉清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小脸,“记住这个字,也记住,无论身在何处,心中都要有家国。”
顾云帆怔怔望着她。她的声音依然温柔,却多了种他陌生的力量。她变了许多,却又一点没变。
“先生,”一个扎着枯黄小辫的女孩怯生生举手,“我爹说,认字没用,不如多挖点野菜。”
苏婉清放下木板,走到女孩身边蹲下,视线与她齐平:“小禾,你昨天是不是帮你娘认了药铺掌柜写的药方,没抓错药?”
叫小禾的女孩点点头。
“认字可以让你娘不吃错药,可以让你以后去镇上卖山货时不被骗,可以看懂路标不走丢。”苏婉清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认字不是没用,是让你活得明白些。”
她又看向所有孩子:“我知道,你们家里都难。来上学,少了一个人挖野菜、捡柴火。但多认几个字,多明白几分道理,将来或许就能多条路走。这世道艰难,我们改变不了出身,但可以试着让脑子不荒着。”
孩子们似懂非懂,却都认真点头。
顾云帆的魂魄穿过篱笆,飘到更近处。他看见苏婉清脚上的布鞋已经磨破了边,大脚趾处补了块深色的补丁。她的手指因长期使用石灰和木炭而粗糙发红,手背上有几道细细的划痕,像是被茅草或荆棘所伤。但她握笔的姿势依然端正,板书依旧工整。
课继续上着。她教了“家”“山”“河”几个简单的字,又让孩子们用树枝在地上练习。年纪小的孩子写歪了,她便蹲在一旁,手把手纠正。有个流鼻涕的小男孩总是把“山”字写得分了家,她也不恼,用袖子替他擦了鼻涕,一遍遍示范。
“山要三个山头挨在一起,像咱们这里的大山一样,紧紧靠着,才不会被风吹倒。”她柔声说。
小男孩终于写出了一个像样的“山”,高兴得咧开缺牙的嘴笑。苏婉清也笑了。
顾云帆站在她身侧,近得能看见她睫毛投下的淡淡阴影。他伸出手,想触碰她鬓边那缕被汗浸湿的头发,手指却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
原来她在这里。在这个连地图上都未必找得到的深山里,成了这些孩子的“先生”。
下课了。孩子们像小鸟般散开。苏婉清收拾了木板和石灰,走进中间那间土房。顾云帆跟了进去。
屋里极其简陋。外间算是“学堂”,摆着十几张高低不一的破凳子和几块当桌子用的石板。里间用一块旧布帘隔开,是她的住处。一张木板搭成的床,铺着薄薄的稻草褥子和洗得发白的粗布单子。墙角有个歪斜的木架,上面放着寥寥几本书。
窗边有张瘸腿的小桌,用石头垫平了。桌上有个破陶罐,插着几枝野花,旁边放着一盏油灯,灯盏里油已见底。
苏婉清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层叠的青山,静静站了一会儿。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握在掌心,低头凝视。
顾云帆飘到她身后,是她给他的那枚翡翠平安扣。
她轻轻摩挲着平安扣,嘴唇无声动了动。顾云帆读懂了那口型。
“云帆。”
良久,她松开手,将平安扣仔细收进怀里,贴衣放好。
傍晚时分,有个佝偻的老婆婆挎着篮子过来,篮子里装着几个红薯和一把野菜。“苏先生,今日家里多挖了些,你拿着。”
苏婉清推辞:“阿婆,您自己留着,我有的。”
“有什么有,我瞧见你米缸都快见底了。”老婆婆硬把篮子塞给她,“你教娃娃们认字,分文不收,这几个红薯算什么。收着,不然我生气了。”
推让不过,苏婉清只好收下,轻声说谢谢。老婆婆摆摆手,颤巍巍走了。
“明天可以煮野菜粥。”她自言自语,“晒干了冬天还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