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驯养与共生
时间像是指尖流沙，悄无声息地从指缝中溜走。
距离程星住进这栋别墅，已经过去三个月了。
初冬的清晨，天刚蒙蒙亮，窗外的梧桐树上挂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二楼的房间里，闹钟还没响，程星就已经睁开了眼睛。他静静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掀开被子，动作利落地翻身下床。这三个月里，他长高了一些，原本枯黄的头发变得黑亮柔顺，脸上也有了些许肉感，不再是那个风一吹就倒的小难民了。
但他依然保持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就像在野外生存的小兽，即使在最安全的时候，也会竖起耳朵聆听周围的动静。
程星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路过沈棠的主卧时，他会下意识地放轻呼吸，像个怕惊扰了巨龙的守门人。下楼，进厨房。
这栋别墅的厨房很大，设施齐全，但以前只有保姆阿姨偶尔来开火。自从程星住进来后，这里成了他最常待的地方。他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倒进锅里加热，又从面包机里取出两片吐司。这是沈棠的早餐习惯。黑咖啡太苦，沈棠胃不好，程星自作主张地换成了热牛奶。做完这一切，程星并没有坐下吃，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单词本，一边盯着炉火，一边嘴里念念有词。
“abandon……放弃……”
他在背单词。
自从上次打架事件后，程星像是突然开了窍。他明白沈棠说的那句“用脑子赢”是什么意思了。在这个家里，他不能只做一个被保护的宠物，他要变强，强到足以站在沈棠身边，而不是永远躲在沈棠身后。
“叮。”牛奶热好了。程星关掉火，将牛奶倒进那个精致的骨瓷杯里，温度控制得刚刚好，不烫嘴，也不凉。他端着托盘，小心翼翼地走上楼，轻轻放在沈棠的床头柜上。
沈棠还在睡。他侧身躺着，一只手臂露在被子外面，线条流畅的小臂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那是他年少轻狂时留下的印记。
程星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沈棠的睡颜。睡着的沈棠，少了几分白日的凌厉和冷漠，眉宇间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程星伸出手指，想要去触碰那道疤痕，但在指尖即将碰到皮肤时，又缩了回来。他记得沈棠有洁癖，不喜欢被人乱碰。
“沈先生，早餐好了。”
程星轻声说道，声音软糯却清晰。床上的男人动了动睫毛，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沈棠睁开眼，眼底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茫和戾气。但在看到床边那个站得笔直的小身影时，那股戾气瞬间消散了。
“几点了？”沈棠的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
“六点半。”程星立刻回答，“今天有个早会，您昨晚说的。”
沈棠揉了揉太阳穴，坐起身。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牛奶，眉头微挑。
“不是咖啡？”
“牛奶对胃好。”程星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但语气却很坚定，“医生说您经常胃疼，不能空腹喝黑咖。
”
沈棠盯着那杯牛奶看了几秒。如果是以前，谁敢擅自改他的早餐，早就被他扔出去了。但现在，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牛奶，沈棠心里竟然升起一股异样的暖意。
“多管闲事。”
沈棠冷哼一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度适宜，奶香浓郁。
“下不为例。”
程星偷偷松了一口气，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去洗漱，一会儿送你去学校。”沈棠掀开被子下床，路过程星身边时，伸手在他脑袋上胡乱揉了一把，“头发乱得像鸡窝，丑死了。”
程星乖乖地任由他揉，直到沈棠走进浴室，才摸了摸被揉乱的头发，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送完程星上学，沈棠去公司处理公务。
傍晚，沈棠回到家时，客厅里没有人。他没有开灯，习惯性地走向书房。书房的门虚掩着，透出一丝暖黄色的灯光。沈棠推开门，看到了让他愣神的一幕。程星正踩在一张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在擦拭书架顶层的灰尘。那个书架很高，沈棠平时都很少去碰。程星踮着脚尖，身体探出去一大截，看起来摇摇欲坠。
“你在干什么？”
沈棠的声音突然响起，吓得程星手一抖，抹布掉在了地上。
“沈……沈先生！”程星慌忙从椅子上跳下来，站得笔直，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我……我在打扫卫生。”
“谁让你动这个书架的？”沈棠皱着眉，大步走过去。
“我看……这里有点脏。”程星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保姆阿姨只打扫下面，上面够不着。我想着……您喜欢看书，如果书上有灰，您会不高兴的。”
沈棠看着地上那块脏兮兮的抹布，又看了看书架上那些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的书脊。他的目光最后落回程星身上。这孩子穿着校服，袖口卷到了手肘，露出的小臂上沾了不少灰尘，鼻尖上也蹭了一道黑印，像只小花猫。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在讨好。他在用这种笨拙的方式，试图融入这个家，试图证明自己是有用的，不是只会吃饭的累赘。沈棠心里的烦躁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奈的叹息。
“下来。”沈棠指了指椅子。
程星乖乖地站好。沈棠从口袋里掏出那块随身携带的手帕——现在这块手帕不再是用来嫌弃别人的，而是专门用来给某个小脏孩擦脸的。他捏住程星的下巴，仔细地擦去他鼻尖上的黑印。
“以后不许爬高。”沈棠的声音严厉，手上的动作却很轻，“摔下来怎么办？为了擦个灰，断了腿，值得吗？”
程星眨了眨眼，小声说：“我想帮您分担一点……我不想只当个被养着的人。”
沈棠的手顿住了。他看着程星，看着这个才八岁、却背负着沉重生存压力的孩子。
“程星。”沈棠蹲下身，视线与他齐平。
“在这个家里，你不需要‘有用’。”
“你只需要活着，健康地活着，快乐地活着。这就是你对我最大的回报。”
程星愣住了。他从未听过这样的话。哥哥总是说“你要听话”，父母总是说“你要争气”。从来没有人对他说，你只需要活着。程星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哭什么？我又没骂你。”沈棠嫌弃地皱了皱眉，把脏了的手帕扔进垃圾桶，“去洗手，吃饭。”
“嗯！”程星用力地点头，转身跑向洗手间。
看着那个欢快的小背影，沈棠无奈地摇了摇头。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伸手摸了摸那层被擦得干干净净的顶层。指尖没有灰尘。沈棠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那是他最近在看的一本关于经济学的书。书的扉页上，夹着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画。
沈棠打开画。画上是一个高大的男人，穿着黑色的西装，手里拿着一根烟，站在阳光下。旁边是一个小小的男孩，牵着男人的衣角。画的下面，用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写着一行字：【沈先生和星星。沈先生是星星的太阳。】
沈棠看着那行字，久久没有说话。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几个字，眼神变得深邃而复杂。太阳吗？他这种在阴沟里烂掉的人，也能成为别人的太阳？
“沈先生！饭好了！”
楼下传来程星的喊声。沈棠合上书，将那张画小心翼翼地夹回原处，然后转身走出书房。
“来了。”
餐厅里，程星已经摆好了碗筷。今天的菜色很简单，但都是程星爱吃的。
“沈先生，今天老师表扬我了！”程星一边给沈棠盛汤，一边兴奋地说，“我的作文得了满分，老师还在班上朗读了！”
“哦？”沈棠接过汤碗，淡淡地应了一声，“写的什么？”
“写的……写的《我的家人》。”程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写了您。”
沈棠喝汤的动作顿了一下。
“写的我什么？冷血无情？脾气暴躁？”沈棠挑眉。
“不是！”程星连忙摆手，“我写了……您是我的英雄。虽然您不爱笑，也不爱说话，但是您会在我被欺负的时候站出来，会在我生病的时候照顾我。您虽然嘴上嫌弃我，但您会把最好吃的排骨夹给我。”
沈棠看着碗里那块最大的排骨，沉默了。
“沈先生，您是我的家人吗？”程星突然问道，眼神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沈棠抬起头，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家人。这个词对他来说，意味着背叛、暴力和死亡。他的父亲杀了他的猫，毁了他的童年。他曾经以为，这辈子他都不会再拥有“家人”这种生物。可是现在，看着眼前这个满眼都是他的小男孩，沈棠觉得，心里的某块坚冰，正在慢慢融化。
“吃你的饭。”
沈棠没有回答，只是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程星碗里。
“多吃点，长不高以后被人欺负。”
程星捧着碗，笑得眉眼弯弯。他知道，这就是答案了。
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在这个空荡荡的别墅里，两颗孤独的灵魂，终于紧紧地靠在了一起。他们互相取暖，互相驯养。沈棠给了程星一个家，而程星，给了沈棠一颗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