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捉迷藏
公园里的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卷起地上的枯叶，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打着转。
程野蹲下身，粗糙的手指笨拙地替程星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那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卫衣，袖口磨出了毛边，但被程野洗得很干净，带着廉价肥皂的柠檬味。
“星星。”程野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喉咙里含了一把沙砾。
八岁的程星抱着那个破旧的皮卡丘玩偶，仰起头，那双酷似亡父亡母的眼睛清澈得像两汪泉水，倒映着哥哥苍白消瘦的脸。
“哥，我们要回家了吗？”程星小声问，“爸爸妈妈在天上会担心我们饿肚子的。”
程野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他强撑着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伸手揉了揉弟弟柔软的头发。
“星星乖，我们不回家。哥哥带你玩个游戏。”
程野站起身，双腿因为长时间的营养不良和过度劳累有些打颤。他拉着程星走到公园深处那棵最大的老槐树下，这里背风，光线也暗。
不远处，一辆黑色的轿车像一头蛰伏的野兽，静静地停在阴影里。车旁倚着一个人，指尖明明灭灭的烟火在夜色中格外刺眼。那是沈棠。
程野不敢多看，他怕自己下一秒就会崩溃，会跪下来求那个人，或者冲上去把那个人拖进泥里。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星星，我们来玩捉迷藏吧。”程野蹲下身，视线与弟弟齐平，双手紧紧握住程星瘦小的肩膀，“你找我躲，你数到二十，就来找哥哥好吗？”
程星眨了眨眼，有些困惑：“可是哥，这里好黑。”
“男子汉大丈夫，不怕黑。”程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塞进程星嘴里，甜腻的奶香味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数完二十，你就往那边跑，哥哥在那边的滑梯后面躲着。如果你找不到哥哥，哥哥就会很难过，很难过，知道吗？”
程星含着糖，腮帮子鼓鼓的。他虽然小，但最近发生的变故让他比同龄人敏感得多。他似乎察觉到了哥哥的不一样，那双大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安。
“哥，你不高兴吗？”
“没有，哥哥很高兴。”程野别过头，不敢看弟弟的眼睛，声音颤抖得厉害，“星星最乖了，快，捂上眼睛，开始数数。数慢一点，哥哥要藏好了。”
程星听话地伸出小手，捂住了眼睛。
“一。”
稚嫩的童声在寂静的公园里回荡。程野站起身，后退了两步。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靠在车边抽烟的男人。沈棠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他侧过头，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冷冷地瞥了过来。那眼神像看死物一样，没有一丝温度。程野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
“二……三……”
程野转身，拔腿就跑。他没有回头。身后，程星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孩童特有的认真和期待。
“四……五……六……”
程野跑得肺都要炸了，胸腔里像是塞了一团火，烧得他眼泪直流。他不敢停，他怕一停下来，就会忍不住冲回去抱住弟弟，告诉他“哥哥不玩了，我们回家”。
可是哪里还有家？房东已经把他们的东西扔到了大街上，债主堵在巷口，兜里仅剩的几十块钱连今晚的旅馆都住不起。他十八岁，没学历没技术，带着一个八岁的拖油瓶，在这个吃人的城市里，连活下去都是一种奢望。
那个人……那个叫沈棠的男人，虽然看起来可怕，但他有钱，有势，而且，他没有孩子这是程野能想到的，唯一的生路。
“……十八，十九，二十！”
程星清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紧接着是脚步声，小小的身影从老槐树下跑了出来。
“哥哥！我来找你啦！”
程星放下手，眼前空荡荡的。只有那棵老槐树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树影婆娑，像是一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哥哥？”
程星抱着皮卡丘，茫然地转了一圈。滑梯后面没有人，秋千后面也没有人。
“哥哥，你别吓我……”
程星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哭腔。他迈开腿，顺着哥哥刚才消失的方向跑去。
“哥哥！星星数完啦！”
风越来越大，吹得程星的眼睛生疼。他跑过空无一人的长椅，跑过黑漆漆的灌木丛，却始终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那双小运动鞋再也跑不动了，程星才停了下来。周围是一片死寂。他终于意识到，哥哥不见了。就像爸爸妈妈躺在白色的床上，再也不动了一样，哥哥也不见了。
程星站在路灯下，小小的身影被拉得很长。他没有大哭大闹，只是默默地蹲下身，把头埋进膝盖里，怀里死死地抱着那个破旧的皮卡丘。
眼泪无声地浸湿了裤腿。就在这时，一道阴影笼罩了下来。程星颤抖了一下，缓缓抬起头。一双黑色的皮鞋映入眼帘，裤管笔直，带着一种冷冽的高级感。他顺着那双鞋往上看，看到了那个倚在车边的男人。
沈棠刚刚抽完最后一口烟，修长的手指将烟蒂按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动作优雅却透着一股狠劲。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的小孩。这孩子瘦得像个难民，衣服不合身，头发乱糟糟的，唯独那双眼睛，红通通的，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像极了一只被遗弃在雨夜里的小野狗。沈棠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些血腥的画面——那只被父亲扔进水里、拼命挣扎却最终沉底的猫。那种绝望的眼神，和眼前这个小孩，竟然诡异地重合了。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
“喂。”沈棠开口了，声音低沉冷冽，像是大提琴的低音弦被狠狠拨动，“你哥把你扔了。”
程星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说把你送给我了。”沈棠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才拿烟的手指，仿佛那是某种脏东西，“你要跟我走，还是继续在这里等那个不会回来的废物？”
程星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哥哥……把他扔了？送给……这个可怕的人？巨大的恐慌和委屈瞬间淹没了这个八岁的孩子。他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不是因为害怕沈棠，而是因为被全世界抛弃的绝望。
“呜呜呜……哥哥……”
沈棠皱了皱眉，最烦小孩哭。他刚想转身离开，衣角却突然被一只小手死死拽住了。程星哭得浑身发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抓着沈棠的衣角，不肯松手。
“带我……走……”
程星抽噎着，声音破碎不堪，“别……别丢下我……”
沈棠低头，看着那只脏兮兮的小手抓着自己昂贵的手工定制西装，若是以前，他早就一脚踹开了。但此刻，看着那双充满了乞求和恐惧的眼睛，沈棠的脚像是生了根，动弹不得。他想起了那个发着高烧的三天三夜，想起了那只再也睁不开眼睛的猫。
“操。”
沈棠低咒一声，弯腰，一把将地上的小孩拎了起来。程星吓得屏住了呼吸，以为自己要挨打。然而下一秒，他落入了一个带着淡淡烟草味和冷香的怀抱。沈棠的动作并不温柔，甚至有些粗鲁，但他身上的温度，却是程星这几天来感受到的唯一的热源。沈棠拉开车门，把程星扔进了副驾驶，动作粗暴地帮他系上安全带。
“坐好。”
沈棠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发动了引擎。引擎的轰鸣声打破了公园的死寂。车窗外，路灯飞速后退。程星缩在宽大的真皮座椅里，透过满是雾气的车窗，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公园。那里再也没有哥哥了。他转过头，看着正在开车的男人。男人侧脸轮廓锋利，眼神冷漠，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骨节分明。
“叔叔……”程星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细若蚊蝇，“你要带我去哪？”
沈棠目视前方，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地狱。”
程星听不懂什么是地狱，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彻底改变了。而在那辆黑色轿车消失的街角，程野终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瘫倒在泥泞的地上，对着漆黑的夜空，发出了压抑至极的呜咽。
“星星……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