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十四篇:汤公
原文:
汤公名聘,辛丑进士。抱病弥留,忽觉下部热气渐升而上,至股则足死,至腹则股又死,至心,心之死最难。凡自童稚以及琐屑久忘之事,都随心血来,一潮过。如一善则心中清净宁帖,一恶则懊憹烦燥,似油沸鼎中,其难堪之状,口不能肖似之。犹忆七八岁时,曾探雀雏而毙之,只此一事,心头热血潮涌,食顷方过。直待平生所为,一一潮尽,乃觉热气缕缕然,穿喉入脑自顶颠出,腾上如炊,逾数十刻期,魂乃离窍忘躯壳矣。
而渺渺无归,漂泊郊路间。一巨人来,高几盈寻,掇拾之纳诸袖中。入袖,则叠肩压股,其人甚夥,薅脑闷气,殆不可过。公顿思惟佛能解厄,因宣佛号,才三四声,飘堕袖外。巨人复纳之,三纳三堕,巨人乃去之。
公独立旁徨,未知何往之善。忆佛在西土,乃遂西。无何,见路侧一僧趺坐,趋拜问途。僧曰:「凡士子生死录,文昌及孔圣司之,必两处销名,乃可他适。」公问其居,僧示以途,奔赴。无几至圣庙,见宣圣南面坐,拜祷如前。宣圣言:「名籍之落,仍得帝君。」困指以路,公又趋之。见一殿阁如王者居,俯身入,果有神人,如世所传帝君像。伏祝之,帝君检名曰:「汝心诚正,宜复有生理。但皮囊腐矣,非菩萨莫能为力。」因指示令急往,公从其教。俄见茂林修竹,殿宇华好。
入,见螺髻庄严,金容满月,瓶浸杨柳,翠碧垂烟。公肃然稽首,拜述帝君言。菩萨难之,公哀祷不已,旁有尊者白言:「菩萨施大法力,撮土可以为肉,折柳可以为骨。」菩萨即如所请,手断柳枝,倾瓶中水,合净土为泥,拍附公体。使童子携送灵所,推而合之。棺中呻动,霍然病已,家人骇然集,扶而出之。计气绝已断七矣。
译文:
汤聘是辛丑年的进士。他生病快要死去的时候,忽然觉得身体下部有一股热气渐渐向上升,升到腿部,脚就失去了知觉;升到腹部,大腿也失去了知觉;升到心部时,心最难 “死去”。这时,汤聘只觉得从童年时起的种种琐事,还有那些早就遗忘的小事,都像潮水般在心头一一浮现。若是回忆起一件善事,心里就会变得清净安宁;若是想起一件恶事,心中就会懊恼烦躁,就像油在锅里烧开一般,那种难受的滋味,实在难以用言语形容。他还回忆起自己七八岁时,曾掏过鸟窝并打死了雏鸟,单单这一件事,就让他心头热血翻涌,过了一顿饭的工夫才平复下去。就这样直到把平生的所作所为全都在心头过了一遍,他才觉得那股热气一缕缕穿过喉咙钻进脑子里,从头顶散发出去,像炊烟一样腾空而起。又过了好几个时辰,他的魂魄才脱离了躯体,也忘记了自己肉身的存在。魂魄渺渺茫茫没有归宿,只能在郊外的小路上漂泊。这时走来一个巨人,身高将近八尺,他伸手把汤聘的魂魄捡起来塞进了袖子里。汤聘的魂魄进了巨人的袖子,只觉得里面挤满了魂魄,大家相互挤压,闷热憋闷得让人难以忍受。他忽然想到佛能解除危难,就开始念诵佛号,才念了三四声,魂魄就从袖筒里飘了出来。巨人见状又把他塞回袖中,这样反复三次,巨人才不再管他,转身离开了。汤聘独自一人在路边徘徊,不知该往哪里去。他想起佛在西天,便决定向西而行。没多久,他看到路边有一位僧人盘腿打坐,连忙上前跪拜问路。僧人告诉他:“凡是读书人的生死簿,都由文昌帝君和孔圣人掌管,你必须到这两位那里销了名,才能前往别处。” 汤聘问清二人的居所后,就顺着僧人指引的路赶去。很快他就到了孔圣庙,看到孔子面朝南坐着,赶忙上前跪拜并说明来意。孔子告诉他:“要销掉生死名册上的名字,最终还得去找文昌帝君。” 接着为他指明了去路。汤聘又急忙赶路,不久看到一座像帝王宫殿般的殿阁,弯腰走进去,里面果然坐着一位神人,和世人传说中文昌帝君的模样一致。他跪地祈祷,文昌帝君翻阅名册后说道:“你心地诚恳正直,本该有活下去的机会,但你的肉身已经腐烂了,只有菩萨才能帮你还阳。” 随后指引他快去见菩萨。汤聘听从指引前行,很快看到一片茂密的树林和青翠的竹林,林中坐落着一座华丽的殿宇。走进殿内,他看到观音菩萨发髻端庄,面容圆润,金光熠熠,玉净瓶里插着的杨柳枝,翠绿的枝条低垂,像笼罩着一层轻烟。汤聘恭敬地叩拜,向菩萨转述了文昌帝君的话。菩萨面露难色,汤聘便不停地跪地哀求。旁边一位尊者见状说道:“菩萨若施展大神力,撮一把泥土就能化作肉身,折一段柳枝便可成为骨骼。” 菩萨于是照做,亲手折断柳枝,倒出净瓶中的水,和上净土做成泥,把泥拍打附着在汤聘的魂魄上,又让仙童把他送到停放灵柩的地方,将他的魂魄推回肉身。这时,棺材里忽然传来呻吟声,汤聘一下子就痊愈了。家人都惊恐地围了过来,把他从棺材里扶了出来。算下来,他已经断气整整七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