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
聊斋志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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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篇:张诚

更新时间:2025-11-13 16:27:11 | 字数:6319 字

原文:
豫人张氏者,其先齐人,明末齐大乱,妻为北兵掠去。张常客豫,遂家焉。娶于豫,生子讷。无何,妻卒,又娶继室牛氏,生子诚。牛氏悍甚,每嫉讷,奴畜之,啖以恶草具。使樵,日责柴一肩,无则挞楚诟诅,不可堪。隐畜甘脆饵诚,使从塾师读。

诚渐长,性孝友,不忍兄劬,阴劝母;母弗听。一日讷入山樵,未终,值大风雨,避身岩下,雨止而日已暮。腹中大馁,遂负薪归。母验之少,怒不与食。饥火烧心,入室僵卧。诚自塾中来,见兄嗒然,问:「病乎?」曰:「饿耳。」问其故,以情告。诚愀然便去,移时怀饼来饵兄。兄问其所自来。曰:「余窃面倩邻妇为之,但食勿言也。」讷食之。嘱弟曰:「后勿复然,事泄累弟。且日一啖,饥当不死。」诚曰:「兄故弱,乌能多樵!」次日食后,窃赴山,至兄樵处。兄见之,惊问:「将何作?」答曰:「将助樵采。」问:「谁之遣?」曰:「我自来耳。」兄曰:「无论弟不能樵,纵或能之,且犹不可。」于是速之归。诚不听,以手足断柴助兄。且云:「明日当以斧来。」兄近止之。见其指已破,履已穿,悲曰:「汝不速归,我即以斧自刭死!」诚乃归。兄送之半途,方复回樵。既归,诣塾嘱其师曰:「吾弟年幼,宜闭之。山中虎狼多。」师曰:「午前不知何往,业夏楚之。」归谓诚曰:「不听吾言,遭笞责矣!」诚笑曰:「无之。」明日怀斧又去,兄骇曰:「我固谓子勿来,何复尔?」诚不应,刈薪且急,汗交颐不少休。约足一束,不辞而返。师又责之,乃实告之。师叹其贤,遂不之禁。兄屡止之,终不听。

一日与数人樵山中,欻有虎至,众惧而伏,虎竟衔诚去。虎负人行缓,为讷追及,讷力斧之,中胯。虎痛狂奔,莫可寻逐,痛哭而返。众慰解之,哭益悲。曰:「吾弟,非犹夫人之弟;况为我死,我何生焉!」遂以斧自刎其项。众急救之,入肉者已寸许,血溢如涌,眩瞀殒绝。众骇,裂之衣而约之,群扶以归。母哭骂曰:「汝杀吾儿,欲劙颈以塞责耶!」讷呻云:「母勿烦恼,弟死,我定不生!」置榻上,创痛不能眠,惟昼夜依壁坐哭。父恐其亦死,时就榻少哺之,牛辄诟责,讷遂不食,三日而毙。

村中有巫走无常者,讷途遇之,缅诉曩苦。因询弟所,巫言不闻,遂反身导讷去。至一都会,见一皂衫人自城中出,巫要遮代问之。皂衫人于佩囊中检牒审顾,男妇百馀,并无犯而张者。巫疑在他牒。皂衫人曰:「此路属我,何得差逮。」讷不信,强巫入内城。城中新鬼、故鬼往来憧憧,亦有故识,就问,迄无知者。忽共哗言:「菩萨至!」仰见云中有伟人,毫光彻上下,顿觉世界通明。巫贺曰:「大郎有福哉!菩萨几十年一入冥司拔诸苦恼,今适值之。」便捽讷跪。众鬼囚纷纷籍籍,合掌齐诵慈悲救苦之声,哄腾震地。菩萨以杨柳枝遍洒甘露,其细如尘;俄而雾收光敛,遂失所在。讷觉颈上沾露,斧处不复作痛。巫乃导与俱归,望见里门,始别而去。

讷死二日,豁然竟苏,悉述所遇,谓诚不死。母以为撰造之诬,反诟骂之。讷负屈无以自伸,而摸创痕良瘥。自力起,拜父曰:「行将穿云入海往寻弟,如不可见,终此身勿望返也。愿父犹以儿为死。」翁引空处与泣,无敢留之,讷乃去。

每于冲衢访弟耗,途中资斧断绝,丐而行。逾年达金陵,悬鹑百结,伛偻道上。偶见十馀骑过,走避道侧。内一人如官长,年四十已来,健卒骏马,腾踔前后。一少年乘小驷,屡视讷。讷以其贵公子,未敢仰视。少年停鞭少驻,忽下马,呼曰:「非吾兄耶!」讷举首审视,诚也,握手大痛失声。诚亦哭曰:「兄何漂落以至于此?」讷言其情,诚益悲。骑者并下问故,以白官长。官命脱骑载讷,连辔归诸其家,始详诘之。初,虎衔诚去,不知何时置路侧,卧途中经宿,适张别驾自都中来,过之,见其貌文,怜而抚之,渐苏。言其里居,则相去已远,因载与俱归。又药敷伤处,数日始痊。别驾无长君,子之。盖适从游瞩也。诚具为兄告。言次,别驾入,讷拜谢不已。诚入内捧帛衣出进兄,乃置酒燕叙。别驾问:「贵族在豫,几何丁壮?」讷曰:「无有。父少齐人,流寓于豫。」别驾曰:「仆亦齐人。贵里何属?」答曰:「曾闻父言属东昌辖。」惊曰:「我同乡也!何故迁豫?」讷曰:「明季清兵入境,掠前母去。父遭兵燹,荡无家室。先贾于西道,往来颇稔,故止焉。」又惊问:「君家尊何名?」讷告之。别驾瞠而视,俯首若疑,疾趋入内。无何,太夫人出。共罗拜已,问讷曰:「汝是张炳之之孙耶?」曰:「然。」太夫人大哭,谓别驾曰:「此汝弟也。」讷兄弟莫能解。太夫人曰:「我适汝父三年,流离北去,身属黑固山半年,生汝兄。

又半年固山死,汝兄补秩旗下迁此官。今解任矣。每刻刻念乡井,遂出籍,复故谱。屡遣人至齐,殊无所觅耗,何知汝父西徙哉!」乃谓别驾曰:「汝以弟为子,折福死矣!」别驾曰:「曩问诚,诚未尝言齐人,想幼稚不忆耳。」乃以齿序:别驾四十有一,为长;诚十六,最少;讷二十二,则伯而仲矣,别驾得两弟,甚欢,与同卧处,尽悉离散端由,将作归计。太夫人恐不见容。别驾曰:「能容则共之,否则析之。天下岂有无父之人?」

于是鬻宅办装,刻日西发。既抵里,讷及诚先驰报父。父自讷去,妻亦寻卒;块然一老鳏,形影自吊。忽见讷人,暴喜,恍恍以惊;又睹诚,喜极不复作言,潸潸以涕。又告以别驾母子至,翁辍泣愕然,不能喜,亦不能悲,蚩蚩以立。未几,别驾入,拜已;太夫人把翁相向哭。既见婢媪厮卒,内外盈塞,坐立不知所为。诚不见母,问之,方知已死,号嘶气绝,食顷始苏。别驾出资建楼阁,延师教两弟。马腾于厩,人喧于室,居然大家矣。

异史氏曰:「余听此事至终,涕凡数堕。十馀岁童子,斧薪助兄,慨然曰:『王览固再见乎!」』于是一堕。至虎衔诚去,不禁狂呼曰:『天道愦愦如此!』于是一堕。及兄弟猝遇,则喜而亦堕。转增一兄,又益一悲,则为别驾堕。一门团圞,惊出不意,喜出不意,无从之涕,则为翁堕也。不知后世亦有善涕如某者乎?」

译文:
河南有个姓张的人,祖上是山东人。明末山东大乱,他的妻子被清兵掳走。张某常年客居河南,便在当地安了家。他在河南娶了妻子,生下儿子张讷。不久妻子去世,他又续娶了继室牛氏,生下儿子张诚。
牛氏性情十分凶悍,总是嫉恨张讷,把他当奴仆使唤,只给粗劣的食物吃。她逼迫张讷每天上山砍柴,要求必须砍够一担,要是砍不够,就鞭打辱骂他,张讷简直难以忍受。牛氏却偷偷给张诚准备香甜可口的食物,还送他去私塾读书。
张诚渐渐长大,为人孝顺友爱,不忍心看哥哥辛苦劳作,常常私下劝说母亲,可牛氏根本不听。一天,张讷进山砍柴,还没砍够,就遇上了狂风暴雨,他只好躲在岩石下避雨。雨停时天已经黑了,他肚子饿得厉害,只能背着砍好的一点柴回家。牛氏检查后发现柴不够,怒气冲冲地不给饭吃。张讷饿得烧心,回到屋里就直挺挺地躺下了。
张诚从私塾回来,看到哥哥神情沮丧,就问:“你生病了吗?” 张讷说:“只是饿的。” 张诚追问缘由,张讷把实情告诉了他。张诚面露愁容,立刻转身出去了。过了一会儿,他怀揣着饼回来给哥哥吃。张讷问饼是从哪来的,张诚说:“我偷了家里的面粉,请邻居大婶做的,你只管吃,别声张。” 张讷吃完饼,叮嘱弟弟:“以后别再这样了,要是事情败露,会连累你的。我每天少吃点,饿不死就行。” 张诚说:“哥哥本来身体就弱,怎么能砍得动那么多柴呢!”
第二天吃过饭,张诚偷偷跑到山里,来到哥哥砍柴的地方。张讷看见他,惊讶地问:“你要来做什么?” 张诚回答:“我来帮你砍柴。” 张讷又问:“是谁让你来的?” 张诚说:“我自己来的。” 张讷说:“且不说你不会砍柴,就算你会,也绝对不能来。” 说着就催促他回家。张诚不听,用手折断树枝帮哥哥砍柴,还说:“明天我带斧头来。” 张讷上前阻止他,看到他的手指已经磨破,鞋子也穿烂了,悲痛地说:“你再不赶紧回去,我就用斧头自刎而死!” 张诚这才肯回去。张讷送他到半路,才转身返回山里继续砍柴。
张讷回家后,特意去私塾叮嘱老师:“我弟弟年纪小,你要看好他,别让他随便出去,山里有很多虎狼。” 老师说:“上午不知道他去哪了,我已经用戒尺教训过他了。” 张讷回家后对张诚说:“不听我的话,挨老师打了吧?” 张诚笑着说:“没有啊。” 第二天,张诚怀揣着斧头又去了山里。张讷大惊道:“我都说了让你别来,怎么又过来了?” 张诚不答话,急忙砍起柴来,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一刻也不停歇。砍够一捆柴后,他没跟哥哥道别就自己回去了。老师又责罚了他,张诚只好把帮哥哥砍柴的事如实告诉老师。老师赞叹他品行优良,此后便不再阻止他。可张讷还是屡次劝阻,张诚始终不听。
一天,张讷、张诚和一群樵夫在山里砍柴,突然有一只老虎窜了出来。众人吓得纷纷趴在地上,老虎竟然叼着张诚就跑了。老虎叼着人走得很慢,被张讷追了上来。张讷奋力挥起斧头砍去,正好砍中老虎的大腿。老虎疼得疯狂奔跑,张讷再也追不上了,只能痛哭着往回走。众人纷纷安慰他,他却哭得更伤心了,说:“我的弟弟,可不是别人家普通的弟弟;况且他是为了我才遭遇不测,我还活着干什么!” 说完就拿起斧头往自己脖子上砍去。众人急忙抢救,斧头已经砍进脖子一寸多深,鲜血喷涌而出,张讷当场昏死过去。众人吓坏了,赶紧撕下衣服为他包扎伤口,一起把他搀扶回家。
牛氏见状,一边哭一边骂:“你害死了我的儿子,还想砍自己脖子来推卸责任吗!” 张讷呻吟着说:“母亲别生气,弟弟死了,我也绝不会活下去。” 他躺在床上,伤口疼得睡不着觉,只是日夜靠着墙壁哭泣。父亲担心他真的寻死,时常到床边喂他点东西,可每次牛氏都会过来大声辱骂。张讷索性不再进食,三天后就断了气。
村里有个能通鬼神的巫师,张讷的魂魄在路上遇到了他,详细诉说了自己的苦难,还询问弟弟的下落。巫师说没听说过张诚的消息,却转身带着张讷往冥间走去。到了一座都城,他们看到一个穿黑衣的官吏从城里出来,巫师上前拦住他,替张讷打听。那官吏从随身的袋子里拿出名册查看,上面登记了一百多个男女的名字,却没有姓张且符合情况的人。巫师怀疑在别的名册上,官吏却说:“这条路上的鬼魂都归我管,绝不会有差错。” 张讷不相信,硬是拉着巫师进了内城。城里新鬼、老鬼来来往往,张讷也遇到了几个老熟人,可问遍了所有人,都没人知道张诚的下落。
忽然,众鬼喧闹起来,喊道:“菩萨来了!” 张讷抬头望去,只见云端有一位高大的圣人,周身的灵光上下通明,整个世界瞬间变得透亮。巫师高兴地对张讷说:“你真是有福气!菩萨几十年才到冥间一次,解救苦难的鬼魂,今天正好被你遇上了。” 说着就拉着张讷跪下。众鬼魂也纷纷双手合十,齐声念诵慈悲救苦的经文,声音震天动地。菩萨用杨柳枝洒下甘露,细得像尘土一样。不一会儿,云雾散去,灵光消失,菩萨也不见了踪影。张讷感觉脖子上沾到了甘露,那自刎的伤口竟然不疼了。巫师又带着他往回走,快到家门口时,才和他告别。
张讷断气两天后,突然醒了过来,他把阴间的遭遇一一告诉家人,还说张诚一定还活着。牛氏却认为他是编造谎言,反而辱骂了他一顿。张讷满心委屈却无法辩解,这时他摸了摸脖子上的伤口,发现已经痊愈了。他挣扎着起身,向父亲跪拜道:“我要走遍天涯海角去找弟弟,要是找不到他,这辈子就不回来了。希望父亲就当我已经死了吧。” 父亲拉着他到没人的地方,哭着劝他,却终究没能留住他。
张讷出发后,在各个交通要道打听弟弟的消息,路上盘缠花光了,就靠乞讨前行。过了一年多,他终于到了金陵。此时的他衣衫褴褛,佝偻着身子走在路上。一天,他看到十几名骑马的人经过,赶紧躲到路边。队伍里有个像是官员的人,四十岁左右,随从们骑着高头大马,在前后护卫。其中有个骑着小马的少年,总是频频回头看张讷。张讷觉得他是贵家公子,不敢抬头看他。那少年却突然停下马鞭,翻身下马,大喊道:“这不正是我哥哥吗!” 张讷抬头仔细一看,竟然是张诚。兄弟俩紧握着手,放声大哭。张诚也哭着问:“哥哥怎么落魄成这样了?” 张讷讲述了自己的经历,张诚听后更加悲痛。
同行的人都下了马询问缘由,张诚把情况禀报给那位官员。官员让人牵来一匹马给张讷骑,众人并排骑马回到了官员家中,这才详细询问起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老虎叼走张诚后,不知何时把他丢在了路边。张诚在路边躺了一整夜,恰好遇上从京城来赴任的张别驾路过。张别驾见他相貌文雅,心生怜悯,上前安抚他,张诚这才慢慢苏醒过来。张别驾问起他的家乡,发现路途遥远,就把他带回了家,还找来药物为他治疗伤口,过了好几天,张诚的伤才痊愈。张别驾没有儿子,就收张诚做了养子。这天他们正是出门游玩。
张诚把这些年的经历都告诉了哥哥。说话间,张别驾走了进来,张讷连忙上前不停地行礼道谢。张诚走进内室,捧着绸缎做的衣服出来给哥哥换上,随后又摆上酒席,兄弟俩畅叙别后情景。张别驾问:“你家在河南,家里还有多少男丁?” 张讷说:“没有其他人了。我父亲年轻时是山东人,后来客居河南才定居下来。” 张别驾又问:“我也是山东人,你老家属于哪个府县?” 张讷回答:“我曾听父亲说,老家归东昌府管辖。” 张别驾惊讶地说:“我们是同乡啊!那你父亲为什么要迁到河南去?” 张讷说:“明朝末年清兵入关,我亲生母亲被掳走了。父亲遭遇战乱,家产全没了,后来他去西边经商,往来途中觉得河南还不错,就定居在那里了。” 张别驾又急切地问:“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张讷告诉了他。张别驾瞪大眼睛看着他,低下头沉思片刻,随后快步走进内室。
没过多久,一位老太太走了出来。张讷和张诚连忙上前跪拜,老太太问张讷:“你是张炳之的孙子吗?” 张讷回答:“是的。” 老太太放声大哭,对张别驾说:“这是你的亲弟弟啊!” 张讷和张诚都愣住了,不明所以。老太太解释道:“我嫁给你父亲三年后,就被清兵掳到北方,在黑固山将军府里待了半年,生下了你哥哥。又过了半年,黑固山将军去世,你哥哥靠着补官在旗人中任职,后来才调到这里做官,如今已经卸任了。他一直惦记着家乡,就脱离了旗籍,恢复了原来的宗族谱系,还多次派人回山东寻亲,却一直没有消息,没想到你父亲竟然搬到河南去了!” 接着她又对张别驾说:“你把亲弟弟当成养子,真是折损福气啊!” 张别驾说:“之前我问过张诚的家乡,他从没说过自己是山东人,想必是年纪小记不清了。”
之后众人按年龄排了辈分:张别驾四十一岁,是大哥;张讷二十二岁,排行第二;张诚十六岁,是小弟。张别驾一下子多了两个弟弟,十分高兴,和他们同吃同住,详细了解了一家人离散的经过后,就决定带着他们回老家。老太太担心回去后不被接纳,张别驾说:“能接纳我们就一起生活,不能接纳我们就分开过,天下哪有不接纳亲生父亲的道理?” 于是他卖掉宅子,置办了行装,定下日期就带着家人向西出发了。
抵达家乡后,张讷和张诚先骑马赶回去禀报父亲。张讷走后,牛氏也没多久就去世了,张翁孤身一人,形影相吊。突然看到张讷回来,他大喜过望,恍惚之间有些吃惊;又看到张诚,高兴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不停地流泪。张讷又告诉父亲张别驾母子也来了,张翁止住哭声,一脸愕然,既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悲伤,只是呆呆地站着。没过多久,张别驾走进来,向张翁行跪拜之礼;老太太拉着张翁的手,两人相对而哭。随后,家中挤满了丫鬟、仆人、随从,张翁一时不知该坐该站,手足无措。张诚没见到母亲,询问后才知道她已经去世,顿时号啕大哭,昏了过去,过了好一会儿才苏醒过来。
张别驾出资建造楼阁,聘请老师教导两个弟弟。家里马厩里骏马成群,屋内人声喧闹,俨然成了当地的大户人家。
异史氏评论道:“我听完整件事,眼泪掉了好几次。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拿着斧头帮哥哥砍柴,感慨道:‘王览那样的孝子贤弟,果然又出现了!’这时我掉了一次泪。等到老虎叼走张诚,我不禁狂呼:‘天道怎么如此昏聩!’这时又掉了一次泪。后来兄弟俩突然相遇,我又喜又悲,再次落泪。又多了一个哥哥,既增添了喜悦,也多了一份对离散的悲痛,这是为张别驾掉的泪。一家人意外团聚,惊喜来得猝不及防,眼泪又不由自主地掉了下来,这是为张翁掉的泪。不知道后世还有没有像我这样容易为真情落泪的人呢?”